苏昌河伤得不轻。
那天晚上他倒在我怀里的时候,我只知道他流了很多血。直到第二天大夫换药,我才看见那些伤口——后背三道刀伤,深可见骨;左臂一道剑伤,差点伤到筋脉;还有胸口那片淤青,是被重击留下的。
“失血太多,需要好好养着。”大夫临走时嘱咐,“这几日切记卧床休息,不能动武,不能操劳,不能——”
“知道了。”苏昌河靠在床头,语气淡漠地打断他。
大夫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下去,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懂——看好他,别让他乱来。
我点点头。
大夫走了。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脸色比平时苍白许多,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疼吗?”我问。
他睁开眼,看向我。
“不疼。”
骗人。
那三道刀伤,深得能看见骨头,怎么可能不疼?
我没拆穿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喝水。”
他接过,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着我,嘴角微微扬起。
“你这是……在照顾我?”
我愣了一下。
照顾?
好像是。
从昨晚到现在,我一直守着他,给他擦脸,喂他喝水,盯着大夫换药——这确实是在照顾他。
“不行吗?”我问。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行。”他说,“怎么不行。”
他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递还给我。
“林晚晚。”
“嗯?”
“你以前,照顾过人吗?”
我摇头。
现代的时候,我一个人住,生病了也是自己扛,点个外卖吃片药就过去了。照顾人?没有过。
“那我是第一个?”
“嗯。”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也是第一次被人照顾。”他说。
我愣住了。
暗河大家长,从小在刀尖上长大,受伤是家常便饭——但从来没有人照顾过他?
“你以前受伤的时候呢?”
“自己扛。”他说,“或者大夫处理。”
“没有人……在身边守着?”
他看了我一会儿。
“没有。”他说,“暗河的人,不需要被照顾。需要被照顾的人,活不长。”
我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所以昨晚我守着他的时候,他一直醒着,看着我?
不是因为伤重睡不着,是因为——不习惯?
“那你现在习惯吗?”我问。
他挑了挑眉。
“什么?”
“被人照顾。”我说,“习惯吗?”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
“还在习惯。”他说,“但——不讨厌。”
他的手有点凉,但握着我的力道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
我反握住他的手。
“那就慢慢习惯。”我说,“反正——”
我顿了顿。
“反正我在这儿。”
他看着我。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眼睛里,把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照得透亮。
“好。”他说。
那天上午,他就那样握着我的手,慢慢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
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不得安宁。但他的呼吸很平稳,脸色也比昨晚好了一些。
“系统。”
“在。”
“他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目标的心率、微表情、瞳孔状态均显示,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系统顿了顿,“目标确实从未被人照顾过。”
我看着他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疲惫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心疼。
还有一点点——想要对他好。
“系统。”
“在。”
“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根据宿主的提问频率、心跳速率、以及此刻看着目标的眼神——”它说,“是的。”
我叹了口气。
喜欢上一个大纲里写着“最后会亲手杀了我”的人。
我怕是脑子有坑。
但此刻,看着他握着我的手,睡得像个终于放下防备的孩子,我竟然不想松开。
那天下午,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我正趴在床边打瞌睡——昨晚一夜没睡,实在太困了。
他是被我自己的呼噜声吵醒的?
不对。
是被一阵笑声。
我睁开眼,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苏昌河侧躺在床上,一只手还被我握着,另一只手撑着脑袋,正看着我笑。
“醒了?”他问。
我迷迷糊糊地点头。
“你刚才——”他顿了顿,“说梦话了。”
我的瞌睡一下子醒了。
“说、说什么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系统别闹,让我再睡五分钟’。”
我:“……”
“林晚晚。”他慢悠悠地问,“‘系统’是什么?‘五分钟’又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运转。
“系统就是……就是……”我胡编乱造,“我老家的一种说法,意思是‘老天爷’!对,老天爷!”
“哦?”他挑眉,“那‘五分钟’呢?”
“就是一小小会儿。”我说,“梦话,梦话。”
他看着我,目光深邃。
“你老家,挺有意思的。”
我干笑两声。
他没再追问,只是换了个话题。
“我饿了。”
我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
“我去做饭!”
“等等。”他叫住我,“让丫鬟做就行。”
“不要。”我摇头,“丫鬟做的哪有我做的好吃。”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确定?
但我已经跑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
我端着一碗面走进来。
苏昌河靠坐在床头,看见那碗面,表情微微僵硬了一下。
昨天的面,他吃了。
但那碗面,我自己知道有多难吃——又咸又坨,荷包蛋还煎糊了。
今天这一碗——
我把面放在他面前的小几上。
今天的面,卖相比昨天强多了:清汤白面,上面卧着一个圆溜溜的荷包蛋,几根翠绿的青菜,几片切得薄薄的腊肉。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
“你做的?”
“嗯!”
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我紧张地盯着他。
他嚼了嚼。
又嚼了嚼。
然后他抬起眼看我。
“今天的——”他说,“比昨天好吃。”
我松了口气。
“但还是很一般。”
我:“……”
他低下头,继续吃。
但吃着吃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林晚晚。”
“嗯?”
“你这面——”他顿了顿,“跟谁学的?”
“我娘。”我脱口而出。
说完我就后悔了。
我娘?我这个身体的娘早就不在了吧?
但苏昌河没追问,只是点点头。
“你娘,手艺应该不错。”
我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知道我在撒谎。
但他没拆穿。
为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的院子。
苏昌河说,他夜里可能需要人照顾,让我留下。
我看了看他那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点头答应了。
外间有张软榻,丫鬟铺好了被褥。我躺在上面,透过虚掩的门,能看见里间透出的微弱灯光。
“林晚晚。”
他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嗯?”
“你睡了吗?”
“还没。”
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他说,“在床边讲的那个笑话,再讲一遍。”
我愣了一下。
下午他醒来的时候,我为了逗他开心,讲了一个现代的笑话——就是那种很老套的“一只兔子去理发店”的冷笑话。
他当时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还以为他觉得无聊。
“你想听?”
“嗯。”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有一只兔子,去理发店剪头发。剪完之后,理发师问它:‘要不要吹风?’兔子说:‘不——我不要吹风,我害怕感冒!’”
讲完了。
里间沉默了三秒。
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很轻。
但确实是笑。
“还有吗?”他问。
我又讲了几个——什么“为什么鱼不敢上网”“因为怕被钓到”,什么“蜘蛛和蜜蜂结婚了”“蜘蛛说:亲爱的,你每天飞来飞去不累吗?蜜蜂说:累啊,但是为了养家糊口,没办法”。
每讲完一个,里间就传来一声轻笑。
讲到第五个的时候,他的笑声大了一点。
讲到第八个的时候,他说:“你从哪儿听来这么多奇怪的东西?”
“我老家。”我说,“我们那儿的人,都爱讲笑话。”
“你老家——”他顿了顿,“是个有趣的地方。”
我看着虚掩的门,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苏昌河。”
“嗯?”
“你笑了。”
沉默。
“我知道。”他说。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这次沉默得更久。
然后他说:“林晚晚,睡觉。”
我笑了。
“好。”
那天夜里,我躺在软榻上,听着里间传来的平稳呼吸声。
他睡着了。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没有皱着眉头,没有绷紧身体,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
“系统。”
“在。”
“他刚才笑了。”
“系统听见了。”
“他是因为我的笑话笑的。”
“是的。”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暗河大家长,杀人不眨眼的病娇,听我讲了几个冷笑话,笑了。
而且,他让我留下。
他说他需要人照顾。
但我知道,他需要的,不是照顾。
是陪伴。
而我,愿意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