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跑了很久。
穿过巷子,穿过废弃的居民区,穿过一片又一片烂掉的街区。林霜在前面带路,她好像对这片区域很熟,每一个拐弯,每一个岔口,都走得毫不犹豫。唐人跟在后面,脚步越来越慢。
不是累。
是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脑子里那片黑暗里,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东西,一直在说话。
“你跑不掉的。”
“他们追得上你。”
“你杀了多少人?十几个?几十个?你数过吗?”
“你以为你在逃命?你只是在拖延时间。”
唐人咬着牙,不理会它。但那些话一句一句往他脑子里钻,钻得他头疼。
林霜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声音很哑,不像自己的。
她停下来,等他走到跟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有事。”她说,“你的眼睛——”
唐人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三道裂缝现在是红的,红的发亮,像三条烧红的铁丝。它们在他手背上,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心跳。
“它在跟你说话,对不对?”她问。
唐人愣了一下。
“谁?”
“你里面的那个。”她说,“每一个吸收太多魂珠的人,脑子里都会出现一个声音。那是那些珠子的意识,混在一起,变成一个——另一个你。”
唐人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她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也有。”她说,“只不过我的没你这么强。我只是饵。你——你是屠了,快孽了。你里面的那个,比我的强一百倍。”
唐人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对付它?”
“不理会。”她说,“它说什么,你都不理。它喊什么,你都不听。就当它是耳边的风。”
唐人点点头。
但他们都知道,这没用。
那个东西不是风。它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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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到一条河边。
河很宽,水是黑的,发臭,飘着各种垃圾。河上有座桥,锈得厉害,栏杆都断了,只剩光秃秃的桥面。桥那边是一片厂房,破破烂烂的,烟囱还立着,但早就没烟了。
林霜指了指那片厂房。
“那边可以躲。”她说,“以前是化工厂,早废了。没人去。”
他们过桥。
桥很长,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响,像随时会塌。唐人走到桥中间,停住了。
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又回来了。
不是从前面,不是从后面,是从——下面。
他低头看桥下的河。
黑的河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鱼,不是垃圾。是——人影。很多很多人影,在黑色的河水里游动,浮上来,沉下去,浮上来,沉下去。
他们在看他。
他抬起头,继续走。
走到桥头,他回头看了一眼。
河面平静了。什么都没有。
林霜在前面喊他。
“快走。”
他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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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房比看上去还破。
窗户全没了,只剩下一个个黑洞。墙上爬满了藤蔓,干枯的,灰褐色的,像无数条死掉的蛇。地上长满了草,高的齐腰,踩进去沙沙响。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化学味,几十年了还没散。
他们找了一间最里面的厂房,钻进去。
里面很空。只有几台生锈的机器,躺在地上,像死掉的巨兽。角落里堆着一些烂掉的袋子,不知道以前装的是什么,现在只剩一堆灰。
林霜找了一个角落,把那些烂袋子踢开,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就这儿。”她说,“先躲一晚。”
唐人坐下来,靠着墙。
墙是凉的。凉的让他想起那颗凶魂珠。
他摸出那颗从疤脸男身上拿到的游魂珠。灰白的,在手心里,凉的。它在跳,很轻,很慢,像快死的病人。
他盯着它,盯了几秒,然后把它塞回口袋。
林霜在旁边看着他。
“你不吸?”
他摇头。
“你刚才说,吸太多会失控。”
她点点头。
“你现在是快到孽了。再吸——可能会爆。”
唐人没说话。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片黑暗里,那个东西还在。站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影子前面,看着他。
“你听见了?”它说,“再吸你就会爆。爆了之后,你就没了。我就出来了。”
唐人没理它。
它笑了一下。
“你撑不了多久的。”它说,“你每用一次力量,我就在你里面长大一点。你用血杀那些人,你吸收那些魂珠,你战斗,你跑——全是在帮我长大。”
唐人睁开眼。
林霜在看他。
“它又说话了?”她问。
唐人点头。
她沉默了几秒。
“我有一个办法。”她说,“可以暂时压住它。”
唐人看着她。
“什么办法?”
她咬了咬嘴唇。
“你信我吗?”
唐人没回答。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信我。”她说,“正常。我也不信你。但我们现在只能互相信。”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瓶子。玻璃的,拇指大小,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
“这是什么?”
“抑制剂。”她说,“处理局研发的。专门给失控的人用。我跑出来的时候,偷了一瓶。”
唐人盯着那个小瓶子。
“有用吗?”
她点头。
“有用。但只能暂时压。不能根治。”
唐人伸手,接过那个瓶子。
玻璃是凉的。里面的液体透明,看不出什么特别。
“怎么用?”
“喝下去。”她说,“一口就行。”
唐人拔开瓶塞,闻了闻。没有味道。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别喝。”它说,“那是毒药。她想杀你。”
唐人没理它。
他把瓶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液体是凉的。凉的像冰,从喉咙流下去,流进胃里。然后——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等了几秒。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抬头看着林霜。
她也在看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效吗?”他问。
她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盯着他的眼睛。
“你的眼睛——”她说,“变回来了。”
唐人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三道红色的裂缝,颜色变淡了。从血红变成淡红,从淡红变成粉红,最后变成——正常的肤色。只剩三道淡淡的痕迹,像旧的伤疤。
他摸自己的脸。不知道眼睛变成什么样。
但他能感觉到——脑子里那个声音没了。那片黑暗里,那些影子也不动了。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东西,闭着眼睛,站在那儿,像睡着了。
他松了口气。
“谢谢。”他说。
林霜摇了摇头。
“别谢太早。”她说,“这只是暂时压住。等药效过了,它会醒过来,而且——会更饿。”
唐人看着她。
“多久?”
“不知道。”她说,“可能一天,可能两天。看你自己。”
唐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真的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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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时候,林霜把他叫醒。
“有人来了。”
唐人睁开眼,坐起来。他侧耳听——确实有声音。脚步声。很多人的。从厂房外面传来,越来越近。
他们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月光下,厂房外面的空地上,站着几十个人。全是黑衣服。全端着那种枪。他们排成几排,把整个厂房围住了。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疤脸男。是一个女的。三十多岁,短发,瘦,脸很白。她没拿枪,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厂房。
“唐人。”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在耳边说的一样,“出来。”
唐人没动。
她等了几秒。
“我知道你在里面。”她说,“你跑不掉了。外面全是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唐人转头看林霜。
她的脸惨白。
“怎么办?”她问。
唐人没回答。
他走出去。
林霜想拉他,没拉住。
他走出厂房,走到月光下,走到那些人面前。
那女的看见他,笑了一下。
“唐人。”她说,“十三岁。全国通缉。杀了我们十七个人。”
唐人看着她。
“你是?”
“处理局,三处处长。”她说,“姓沈,叫沈静。”
唐人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身上那两颗凶魂珠呢?”她问,“吸收了?”
唐人还是没说话。
她点点头。
“吸了好。省得我们取。”
她抬起手。
那些枪全部抬起来,瞄准唐人。
唐人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他能感觉到——脑子里那个东西在动。虽然被抑制剂压着,但它感觉到了危险,在挣扎,想醒过来。
他握紧拳头。
那三道淡淡的痕迹,在手背上,颜色开始变深。
沈静看见了。
“哦?”她挑了挑眉,“这么快就要失控了?”
唐人没理她。
他只是盯着她,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冰。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开枪。”她说。
那些枪口喷出蓝光。
几十道蓝光同时射过来,像几十条蓝色的蛇,在月光下划出刺眼的轨迹。
唐人动了。
他往旁边一扑,滚进草丛里。那些蓝光打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炸开一团团蓝火,草烧起来,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他从草丛里跳起来,冲向最近的人。
那人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撞倒。枪脱手,飞出去。他按住那人,一拳砸下去。那人脸凹进去,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
他站起来,冲向第二个。
蓝光在他身边乱窜,有的打中他,有的擦过他。打中的地方,皮肤焦了,但很快愈合。愈合得比上次还快,快到几乎看不见伤口。
第二个倒下去。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人开始慌了。
他们往后退,但退不出去——人太多,挤在一起。
沈静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别退。”她说,“围住他。开枪。”
但那些人已经乱了。他们想开枪,但怕打到同伴。他们想退,但退不出去。
唐人冲进人群,像一头野兽。
他的手,他的脚,他的头,全是武器。撞到谁,谁就倒。碰到谁,谁就死。那些人像纸糊的一样,一个一个倒在他身边。
他杀红了眼。
脑子里那个声音在喊,在笑,在叫。
“对——对——就是这样——杀——杀——杀——”
他不理它。但他停不下来。
血溅在他脸上,溅在他身上,溅在他眼睛里。眼前全是红的。那些人,那些枪,那些蓝光,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一片红色。
不知道杀了多久。
突然,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他站在一堆尸体中间,喘着气。浑身上下全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
他抬头看。
沈静还站在那儿。她旁边,站着一个人。
林霜。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抓住了。两个黑衣人按着她,跪在地上,一把枪抵着她的后脑勺。
沈静看着他。
“停手。”她说,“不然她死。”
唐人站在那儿,没动。
沈静等了几秒。
“我知道你能听懂。”她说,“停手。跟我走。她活。”
唐人看着林霜。
她的脸惨白,眼睛里全是恐惧。但她没喊,没叫,就那么看着他,等他的决定。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别管她。”它说,“杀了那个女人。杀了所有人。你一个人也能活。”
唐人没理它。
他看着沈静。
“放了她。”他说。
沈静笑了一下。
“你先放下武器。”
唐人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三道裂缝,现在是红的。血红。亮得刺眼。
“我没有武器。”他说。
沈静摇摇头。
“你就是武器。”她说,“跪下。双手抱头。我就放了她。”
唐人站在那儿,看着林霜。
她摇了摇头。
“别——”她说,“别听她的——她会杀了你——”
那个按住她的人用枪托砸她的脸。她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嘴里流出血来。
唐人往前走了一步。
“别动!”沈静喊,“再动一步,她死。”
唐人停住了。
他看着林霜,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嘴边的血。
脑子里那个声音在笑。
“看见了?这就是人。你救了她们,她们还是会被抓。你为她们拼命,她们还是会被打。你管她们干什么?”
唐人闭上眼睛。
几秒后,他睁开。
他跪下来。
双手放在脑后。
沈静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还真跪了。”她说,“为了一个女人?”
唐人没说话。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你知道你杀了多少人吗?”
唐人没说话。
她抬起脚,踩在他脸上。
“说话。”
唐人被她踩在地上,脸贴着泥,嘴里全是土。
“不知道。”他说。
她用力碾了碾。
“十七个。”她说,“加上今天这些,三十四个。”
她抬起脚。
“三十四条人命。你才十三岁。”
唐人慢慢爬起来,跪直。
“放了她。”他说。
沈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放了她。”
那两个黑衣人松开林霜。她趴在地上,抬头看着唐人,眼睛里全是泪。
沈静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你跑不掉的。”她说,“整个云城都在找你。今天他能跪,明天他死了,你怎么办?”
林霜没说话。
沈静站起来,挥了挥手。
“带走。”
两个人上来,架起唐人。
他没挣扎。
经过林霜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满脸泪。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
唐人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被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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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押上一辆车。
车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眼睛能看见——他坐在后排,两边各坐一个人,前面还有两个。车门锁着,窗户焊死了。
他没动。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你看。”它说,“你救她,她连谢谢都没说。”
唐人没理它。
“你为她跪下,她连看你都不敢。”
唐人闭上眼睛。
“你会死。”它说,“他们会研究你,切你,杀你。你会变成一滩烂肉。”
唐人睁开眼。
“闭嘴。”他说。
旁边那个人转头看他。
“说什么?”
唐人没理他。
车开了。
窗外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他脸上。他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影子,看着玻璃上自己的脸。
那张脸还是他的脸。十三岁。普通的。但那眼睛——那眼睛已经不是人的眼睛了。纯黑的。黑得像两个洞。
他盯着玻璃上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玻璃上那张脸笑了。
他没笑。
那张脸在笑。
嘴角往上扯,扯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唐人盯着它。
它也盯着他。
“我们又见面了。”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