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方

午阳再次站在众生相前。这次，她看的很仔细。

东宁府的城墙好像比她记忆中旧了一些，风吹日晒的痕迹爬满了砖缝，但那幅石刻还在。众生相。

她伸出手，指尖顺着刻痕慢慢地摸过去，一道一道的，深的浅的，表现着刻它之人当时的心绪。

“丫头，你怎么了，又在想什么。”老东西的声音从玄晶传来，带着一点试探。午阳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停下来，站远了一点，把整幅众生相尽收眼底。

“老东西，你说我们抵御妖族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保护那些所谓的“人上人”吗？这怎么不算一种“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呢。

千蛐的挑衅，矿场里那些瘦削的身影，白铸的得意，还有梅元知的根基。全压在她心里，沉甸甸的，像一块浸了水的布，捂得喘不过气。

老东西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这些事又让她想到了小时候。矿场，鞭子，呵斥，那么多和她曾经一样瘦弱的背矿人。

那些被打开出口的污浊的戾气会通过曾经的痛苦一点点渗入她的心神。但，这没办法，得她自己想通。

戾气越聚越多，在心里像一团黑雾。

“丫头，别想了。”老东西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比刚才重了一些，“你只要知道，这条路会有很多人跟你一起走下去。”

午阳站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又扬起一抹笑容，换上了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表情。

“行，我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呗。”

还眨了眨眼。

变得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午阳！”是孟川。

她转过身。孟川站在身后的阳光里，光芒在他周身萦绕，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跑得有点喘，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正看向她这边。

午阳看着他，忽然笑了。

也行，至少我现在不是一个人。

“小川川！”她朝他跑过去，然后抱住了他。整个人扑上去的拥抱。

孟川被人抱了个满怀，身体僵了一瞬，像是不敢相信。他的手臂抬起来，又放下去，又抬起来。但午阳已经松开手，退回去了。啊。他在心里啊了一声。（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唉。）

“午阳，你你，你不生我气了？”刚才怼白古怼的那么拽，现在说话都结巴了。

午阳撇了撇嘴。“怎么，你还想让我生你气啊？”

“不，不是，就是……”孟川挠挠头，手指在头发里拨了两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他语无口齿的样子，午阳笑出了声。“好啦好啦，知道你打千蛐、找失控源头很辛苦的。我还没那么小心眼。”她顿了顿，收了一点笑容，认真地看着他，“不过下次，一定要用落音蛊告诉我，听到没有。”

孟川点头。“听到了。”

两人相视一笑。

孟川朝城墙上看去，那幅众生相还在那里。他问：“怎么在这儿等？”

午阳顺着他的目光，看那幅画。

“因为这里有沧元界的未来。”她说，“众生百态。”她顿了顿，“因为这是孟川刻的，有孟川的信仰。”

她在心里说了另一句话。也因为这些石刻和信仰，在帮我和那些黑暗对抗。她没有说出来，但那些石刻听见了。

孟川转头。他觉得午阳今天有些怪怪的，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是，她平时也会笑，也会闹，有时候也会抱人，但现在，好像都不太一样。

风吹过他们身边，飘起午阳的发丝。

她看着那幅众生相，忽然开口了。

“东宁府只有一个孟川。”声音很认真，“千百年来也就只出了一个的孟川，唯一的孟川。”她没看孟川，声音里有笑意。

她不否认孟川已经在她成长的画卷上添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转过头，对着孟川，阳光落在她脸上。

“川少，‘众生是朝阳，而我向着朝阳’。”这句话是孟川说的，她笑了一下。“我以后也跟你向着朝阳。”

孟川，洛午阳靠自己找到了众生的入口。而你是真真正正把她带上这条路的人。

孟川也看着午阳。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觉得那双雾蒙的蓝眼睛此时好像洗去了灰尘，重新散发出晶色。

他刚想说什么。

突然间，城墙上的众生相陡然爆发出一阵幽寂的光芒。很沉。那光芒是幽色的，灰蒙蒙的，像黎明前最后一片夜色。

光芒牵引着精神力，让她的身体微微一震，感觉到精神力被托举，往上浮。

孟川没有感觉到。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他只是看见那幅石刻在发光，看见午阳的身体顿了一下。

众生相的幽色汇聚出一方骨牌，从刻痕中升悬而起，停在半空中。那骨牌不大，巴掌大小，通体幽白，像某种不知名的骨头磨成的，表面光滑，没有纹路。幽色的光从它内部透出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午阳抬手挡住眼睛，孟川也抬手挡住眼睛。

然后光淡了。骨牌缓缓落下，像一片叶子，从空中飘下来，最终停在午阳面前。

孟川率先反应过来，一步跨到前面，把她护在身后，斩妖刀横出，刀锋对着那枚骨牌。

但那东西就停在那里，不动了。

“……这是什么？”孟川问。

午阳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着那枚骨牌。她感觉到那上面隐约带着一股气息，幽罗的，深沉的，像十殿阎罗身上的那种味道，但又不完全一样。更深，更厚重，更古老。

她伸手拍了拍孟川的肩膀。“放下刀，没事。”

孟川犹豫了一下，把斩妖刀收了，但没有退开。午阳从他身后走出来，伸出手，接住那枚骨牌。指尖碰到骨牌的瞬间，一道幽光从那上面闪过。然后骨牌安静下来，待在她手心里。

她低头看。骨牌正面刻着两个字。“五方”。

午阳皱了皱眉，抬眼看向孟川。孟川也看见了那两个字，摇了摇头。“不知道。”他说。午阳把那枚骨牌翻了几次，又看了看城墙上的众生相。众生相已经恢复了原样，幽色散尽了，石刻还是石刻。

这众生相怎么还爆装备咧。不过这是干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