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共合作的春风吹遍南方,革命声势一日盛过一日。
沈砚之回到工坊的第三个月,广州方面正式发来公函,委托匠人联合会赶制一批农具、修路器械,同时秘密承造一部分军用铁锹、担架铁件、简易车架,支援前线队伍。文先生当即拍板:倾全坊之力,配合革命,不误一日工期。
一时间,南方各大工坊昼夜不停。
炉火冲天,铁水奔流,锻锤起落之声响彻山谷。老匠人挥汗如雨,青年学徒轮班不休,矿工们加紧出矿,运输队日夜赶路。曾经只为养家糊口的手艺人,如今个个眼里有光,觉得自己锻打的每一块铁,都在为山河敲出一条生路。
沈砚之两头奔走,一边抓生产、保质量,一边按组织指示,暗中在匠人、矿工、搬运工里发展同志,建立秘密小组,传递消息、警戒巡查。工坊表面上是兴夏会下辖的实业据点,暗地里已成了我方可靠的后方阵地。
可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合作不过半年,兴夏会内部的右派势力便日渐嚣张。他们看不惯工农势力壮大,更容不下匠人联合会与底层走得太近。有人在会上公开吹风,说沈砚之“私藏匠人、私通工农、心怀异志”,主张“收编工坊、统一调度、严控铁器”。
一日,一名身着笔挺军装、佩戴兴夏会徽章的军官,带着十余名卫兵径直闯入工坊总厂,态度傲慢,语气强硬。
“奉上面命令,从今日起,工坊所有产出、原料、账目,一律由本部接管。沈先生交出账册、人员名册,往后生产安排,听我们统一指挥。”
沈砚之迎上前,不卑不亢:
“工坊是各地匠人凑股所建,为革命出力可以,但要接管匠人产业,于理不合。况且合作纲领明言扶助农工,我们本就是工农实业,何罪之有?”
“哼,农工兵工,谁掌了铁器,谁就有后患。”军官冷笑,“上面说了,你们只配做工,不配掌权。再不交,就以通敌论处。”
文先生见状上前缓和:“长官息怒,工坊事务繁杂,容我们几日整理,再向上面呈报。”
那军官却不依不饶,抬手就要砸桌上的账册。
旁边守着的几名老匠人顿时怒目圆睁,手悄悄按向腰间短锤。气氛一触即发。
沈砚之眼神一沉,上前一步挡在账册前,声音冷厉:
“这里是匠人吃饭的地方,不是你们作威作福的场所。铁器是为革命造的,不是给你们夺权用的。真要闹大,南方数万匠人一起停工,看谁先扛不住。”
军官被他气势震慑,又见四周匠人个个面色不善,不敢真的动手,只得撂下一句“等着”,带着卫兵悻悻离去。
人一走,工坊内瞬间沉默。
文先生眉头紧锁:“风浪要来了。他们今天敢来闯工坊,明天就敢抓人。合作看似热络,实则刀已架在脖子上。”
沈砚之点头,神色凝重:
“我已经收到消息,多地都在排挤我们的同志。毛先生也托人来信,让我们务必提高警惕,守住实业根基,更要守住同志,不能暴露,不能溃散。”
当晚,核心成员再次秘密集会。
沈砚之当众布置:
一、重要账册、图纸、同志名单全部转移,只留应付检查的假账;
二、匠人分组,明里正常生产,暗里轮班警戒,一旦有变,立刻掩护同志撤离;
三、加快赶制一批结实耐用的铁箱、铁铲、短斧,以备将来转移、突围之用;
四、与矿山、码头、农村的联络点加密联系,一旦局势突变,可相互接应。
众人领命,无人慌乱。
这些匠人从滇山一路血战过来,从军阀屠刀下活下来,早已习惯在风雨里站稳脚跟。
深夜,沈砚之独自走到松公坟前。
青松在月光下静静挺立。
他轻声道:
“松公,如今革命联合了,可人心没联合。前路更险,但我们不会退。工坊的炉火不会熄,同志的火种不会灭。等山河真的清明了,我再带一炉最好的铁水,来给您敬酒。”
山风掠过松林,炉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沈砚之知道,合作的蜜月期已经过去。
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而他们这群握着铁锤的人,必须在风暴来临之前,把自己锻造成最硬的铁。
合作的暗流越涌越急,南方的空气一日比一日压抑。
文先生本就积劳深重,早年被军阀囚禁落下的旧伤一再发作,又连日为联合阵线奔走、安抚各方势力,心力早已耗尽。入夏之后,他忽然高热不退,卧病在床,汤药难进。
沈砚之守在榻前,日夜不离。榻边桌上,依旧摊着半张未画完的实业规划图,笔墨已干。
这日午后,文先生气息忽然平顺了些,眼神也清亮起来,像是回光返照。他抬手示意旁人退下,只留沈砚之一人在屋内。
“砚之……”他声音轻弱,却异常清晰,“我瞒了你许多年,今日不能再瞒了。”
沈砚之心头一紧,俯身握住他枯瘦的手:“先生,您只管静养,别的事日后再说。”
文先生轻轻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不姓文。我姓孙。”
一字落下,沈砚之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姓孙……
南方革命的旗帜,兴夏会的领袖,无数人心中的灯塔——那个名字在他胸口轰然炸开,震得他心神激荡,眼眶瞬间通红。
他追随半生、敬重半生、托付半生的文先生,竟然就是孙先生本人。
无数过往瞬间涌上心头:
他在囚牢中的沉稳、在乱世里的格局、对南北实业的布局、对工农力量的远见、对革命道路的坚定……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追随一位先生、一位同道,却不知自己守护的,竟是这时代最核心的火种。
“先生……您……”沈砚之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剩满心震撼、崇敬与难言的酸楚。
孙先生微微闭眼,喘息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如炬:
“我时日无多。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工坊、匠人、实业,都托付给你。
与兴夏会左派同心,与我方同志坚守,不可让革命成果落入野心家之手。”
他抬手,指向桌角一只小盒:
“里面是一封亲笔信,持信可去黄埔陆军军官学堂。那里正在培养革命骨干,你去。
你懂工矿、懂器械、懂人心,去那里学军学、学战阵,将来既能守实业,也能护革命。”
沈砚之双膝跪地,泪水终于滚落,重重叩首:
“弟子遵命!此生绝不辜负先生重托!”
孙先生望着窗外那片日夜不熄的工坊炉火,轻轻吐出最后一口气,手缓缓垂落。
一代伟人,就此长眠。
整座南方工坊一片缟素。
匠人、工人、学子、军民同声悲泣。沈砚之一身素衣,立在灵前,一夜白头似的,眼神却愈发沉定如铁。
他知道,悲伤无用,坚守才是告慰。
不久,北伐誓师大会召开。
革命大军正式出师,北上讨伐军阀,一统山河。烽烟四起,民心大振,全国各地的有志青年纷纷南下投奔。
沈砚之按孙先生遗命,将工坊事务托付给可靠匠人,带着那封亲笔信,悄然奔赴黄埔陆军军官学堂。
为隐藏身份、保护后方实业据点,他不再用本名,改用代号——石炉。
如石之坚,如炉之暖。
以匠人之心,行军人之事。
入校那日,阳光洒在军校门楣上,操场上队列整齐,口号震天。
沈砚之站在新生队列之中,一身军装,身姿挺拔。
曾经握铁锤、掌熔炉的手,如今将要握枪、掌战阵、领队伍。
他抬头望向北方,眼神坚定。
孙先生未竟的革命,
松公守护的实业,
万千匠人的期盼,
同志心中的信仰……
从今往后,都扛在他肩上。
北伐烽烟已起,山河重光在望。
石炉,入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