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里,林清雾照常过日子。清晨起来浇竹子,竹子又长高了,比院墙还高出一截,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像是在和她说话。浇完竹子,她去镇上帮人写信。街上的行人看到她,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有人远远站着看,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凑过来问:“林姑娘,听说你得罪了天庭?”她点点头,没有解释。问的人等了等,见她不说话,讪讪地走了。她还是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铺开纸,搁好笔,等人来。
来的人少了,可还是有的。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走过来,颤巍巍地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林姑娘,我儿子在外面当兵,好久没来信了。我想给他写封信,告诉他我挺好的,让他别挂念。”林清雾接过信,看了看地址,铺开纸,一笔一划地写。老妇人说着,她写着。说着说着,老妇人哭了,她放下笔,等老妇人哭完。老妇人擦擦眼泪,继续说。她继续写。写完了,念给老妇人听。老妇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林清雾收了,老妇人拄着拐杖走了。
傍晚时分,她收拾东西往回走。路过董永的布庄,往里看了一眼。布庄的门关着,帘子也拉上了,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她没有停下,继续走。回到院子,关上门,坐在槐树下。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她慢慢喝。
第三天夜里,林清雾正在屋里看书,忽然听到院外有动静。不是脚步声,是人声,很多人的呼吸声,还有铠甲碰撞的细碎声响。她放下书,吹熄了灯,起身走到窗前。月光照在院子里,一片银白。院墙上,一排金色的头盔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门被推开了。不是撞,是推开,很慢,很稳,像是知道里面的人在等。天将走进来,不是上次那个,是一个更高的,脸更黑,眼神更冷。他身后跟着两列天兵,金甲长枪,整齐地站在院子里,把槐树和竹子围在中间。
“林清雾,王母娘娘有旨,命你交出紫儿。否则,格杀勿论。”
林清雾站在门口,看着他。“紫儿不在这里。”
天将看着她。“她在董家。你不交,我们自己会去拿。”
林清雾没有说话。天将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林清雾,你上次抗旨,王母娘娘没有追究。这一次,你再拦,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林清雾看着他。“你们去拿你们的。我不拦。”
天将愣了一下。“你不拦?”
林清雾看着他。“我拦了,你们就不去了吗?”
天将没有说话。他看着她,风吹过,竹叶沙沙响。月光照在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条河。
“走。”他一挥手,天兵们转身,走出院子。脚步声渐渐远了,铠甲碰撞的声音也远了。林清雾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她站了一会儿,关上门,回到屋里。她没有点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她没有去董家。紫儿的路,要她自己走。她拦得住天兵,拦不住天庭。拦得住今天,拦不住明天。紫儿要是想回来,她会回来。要是不想回来,她去了也没用。
林清雾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她听到远处有钟声,不是寺庙的钟,是天庭的钟,沉闷,悠远,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人心上。她听着那钟声,知道天庭已经派了人去了董家。
天亮的时候,她起来,浇竹子,然后去镇上。街上的人看到她,眼神更不一样了。有人躲着她走,有人站在远处指指点点。她不在意,还是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铺开纸,搁好笔。
没有人来。
她坐了一个时辰,又坐了一个时辰。日头升到头顶,晒得她后背发烫。她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走回去。路过董永的布庄,门还是关着的,帘子还是拉着的。她看了一眼,继续走。
回到院子,推开门,紫儿坐在槐树下。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旧衣裳,头发散着,没有梳。眼睛红肿着,像是哭了很久。
“林姐姐,董永被他们打伤了。”
林清雾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伤得重吗?”
紫儿摇摇头。“不重。可大夫说他伤了骨头,要养很久。”
林清雾没有说话。紫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林姐姐,他们会不会再来?”
林清雾想了想。“会。”
紫儿抬起头。“那怎么办?”
林清雾看着她。“你想怎么办?”
紫儿沉默了很久。风吹过,竹叶沙沙响。月亮还没升起,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晚霞,橘红色的,照在紫儿脸上,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
“林姐姐,我不想连累董永。也不想连累你。”她顿了顿。“我想回天庭。”
林清雾看着她。“回去了,还回来吗?”
紫儿摇摇头。“不知道。”
林清雾点点头。“那就回去。”
紫儿看着她。“林姐姐,你不拦我?”
林清雾看着她。“你想了很久了。”
紫儿低下头。“嗯。想了三天。”
林清雾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紫儿,路是你自己的。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就不回去。”
紫儿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看着林清雾。“林姐姐,我舍不得他。也舍不得你。”
林清雾看着她。“那就别回去。”
紫儿摇摇头。“不行。我在这里,天庭不会放过董永。也不会放过你。”
林清雾看着她。“我不怕。”
紫儿哭着笑了。“林姐姐,你什么都不怕。可我怕。我怕董永死了,怕你死了。我怕我一个人活着。”
林清雾没有说话。她握着紫儿的手,紫儿的手很凉,在发抖。
“紫儿。”
“嗯。”
“回去以后,好好待着。别跟王母娘娘犟。她说什么,你听着。她让你做什么,你做。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
紫儿看着她。“林姐姐,你还会在吗?”
林清雾看着她。“会在。”
紫儿看着她。“你不走?”
林清雾摇摇头。“不走。”
紫儿笑了,擦了擦眼泪。“林姐姐,那我走了。你保重。”
林清雾站起来。“我送你。”
两人并肩,走出院门。紫儿走在前面,步子很慢,像是在等什么。林清雾跟在她后面,不急不躁。巷子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是斑驳的土墙。墙头上长着青苔,绿茸茸的,在暮色中看不真切。
走到巷口,紫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清雾。“林姐姐,你回去吧。我一个人走。”
林清雾看着她。“好。”
紫儿伸出手,轻轻抱住她。“林姐姐,谢谢你。”林清雾拍拍她的后背。“去吧。”紫儿松开她,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停下,没有回头。“林姐姐,你跟董永说,我会回来的。”
说完,她跑了。林清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暮色很浓,她跑得很快,像一只淡青色的蝴蝶,飞进暮色里,看不见了。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林清雾站了很久,转过身,走回院子。槐树下,石桌上放着一封信。她拿起来,拆开。是紫儿写的。
“林姐姐,我走了。你帮我看着董永。他一个人,不会照顾自己。他的衣裳破了,你帮补补。他的鞋子旧了,你帮买双新的。他赚的银子不多,省着点花。他要是生病了,你帮我照顾他。他要是……他要是喜欢上别人了,你告诉我。我就不回来了。紫儿。”
林清雾看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然后她坐在槐树下,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她没有换,一口一口地喝。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一片银白。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她坐了很久,茶喝完了,她没有再倒。只是坐着,看月亮慢慢西沉。
第二天清晨,林清雾去董永家。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董永躺在床上,左腿上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渗着血迹。看到林清雾,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扯动了伤处,疼得龇牙。林清雾走过去,扶他躺下。“别动。”她从袖子里拿出紫儿留下的信,放在他枕边。
“紫儿写的。你看看。”
董永拿起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眼眶红了。“林姑娘,紫儿还回来吗?”
林清雾看着他。“她说会回来。”
董永点点头。“那我等她。”
林清雾看着他。“好。”
从那以后,林清雾每隔几天去看董永一次。给他带吃的,帮他洗衣裳,帮他补破了的衣裳。她的针线活不好,缝得歪歪扭扭的,董永不嫌弃,穿着去镇上卖布。镇上的人笑话他,他也不在意。“林姑娘缝的。”他说。人家就不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庭没有再来人。林清雾照常过日子,浇竹子,帮人写信,去看董永。竹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桃子熟了,被人摘光了。桃子又开了花,开了又谢。她等的人,还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