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念第一次见到沈渡,是在医院的走廊尽头。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抱着病历本匆匆走过拐角,一头撞进他怀里。文件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抬眼时看见一双深邃的眼睛,像冬夜里化不开的浓雾。
“对不起。”她慌忙道歉,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凉得像冰。
男人没说话,弯腰替她捡起最后几页纸,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护士站的台面上,留着一瓶未拆封的百岁山。
“那是沈渡,沈医生,”同事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心外科的新来的主任,听说是从北京过来的,特别厉害。”
苏念点了点头,把那瓶水揣进口袋里,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掉。
后来她才知道,沈渡的人生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到岗,查房时话不多,每一句却都精准得像手术刀。苏念是轮转到心外科的实习护士,第一次跟他的手术,紧张得手都在抖。器械盘叮叮当当响,他隔着口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意外的平静。
“别怕,”他说,“我在。”
很简单的一句话,苏念却忽然就不慌了。
手术很顺利,她配合得也不错。术后沈渡在走廊里叫住她,递给她一杯热咖啡:“新来的?”
“嗯,轮转的。”
“轮转多久?”
“三个月。”
沈渡“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表情,转身走了。苏念捧着那杯咖啡站在走廊里,窗外的阳光正好打在她的影子上,她忽然觉得,三个月好像太短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苏念发现沈渡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从来不参加科室聚餐,不跟任何人闲聊,下班之后就像人间蒸发。医院里关于他的传闻很多,有人说他离过婚,有人说他家里出了事才从北京调过来,但没有一个人能说出确切的答案。
苏念也不问。
她只是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到岗,把他的办公桌收拾干净,在保温杯里倒好温水。他喜欢喝温水,不烫不凉,她试了好几次才摸准那个温度。
有一天她放水杯的时候,无意间看见他桌上压着一张照片,只露出一角,是个女人的背影。她愣了一下,手一抖,水洒了半杯。
“你在做什么?”
沈渡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苏念吓了一跳,转过身时看见他站在门口,白大褂还没来得及系扣子,神情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对不起,我在帮你倒水……”她慌忙擦桌子,不敢抬头。
沈渡走过来,拿起那张照片,面无表情地收进抽屉里。苏念心跳得很快,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却听见他淡淡地说:“以后不用帮我倒水了。”
那天之后,苏念刻意和他保持着距离。
查房时站得远远的,手术配合完就走,不再多停留一秒。她想,他大概是讨厌自己了,也对,一个实习护士而已,何必在意。
可是有一天深夜,她在值班室里睡不着,去天台吹风,却看见沈渡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月光打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落寞得像一座孤岛。
苏念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全乱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他站着。
过了很久,沈渡忽然开口:“我女儿,和你差不多大。”
苏念转过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万家灯火上,声音很轻很轻:“先天性心脏病,没救回来。”
苏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忽然想起那张照片,那个女人的背影,原来是他的女儿。
“她喜欢喝百岁山,”沈渡的声音有些哑,“每次去医院都要买一瓶。”
苏念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面时,他手里会拿着那瓶水,为什么他总是在深夜一个人待着,为什么他从来不和任何人亲近。
他在用余生,想念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沈医生……”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所有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沈渡终于转过头来看她,月光落在他眼底,像是碎了一地的霜。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说,和手术台上一样的语气,却多了一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傻孩子。”
苏念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他们站了很久,直到月亮西沉,直到东方泛白。沈渡没有点燃那根烟,最后把它收回了口袋。临走的时候,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说了一句让苏念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苏念,”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好好活着,替我女儿好好活着。”
苏念裹着他的外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爱上沈渡了,爱上这个满身伤痕却依然温柔的男人。但是她知道,他的心里住着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女孩,他所有的爱和遗憾,都留在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昨天。
可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心。
轮转的最后一天,苏念把一瓶百岁山放在沈渡的办公桌上,底下压了一张纸条。
“沈医生,水是温的,记得喝。”
她收拾好东西,最后一次走过那条走廊。走到拐角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念。”
她停下脚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你忘了拿东西。”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近。
苏念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沈渡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那瓶百岁山,瓶身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我忘拿什么了?”她问,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沈渡走过来,把水递给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很深很深。
“你忘拿我了。”
苏念愣住了。
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沈渡看着她,眼底那层浓雾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露出底下最真实的、最脆弱的东西。
“苏念,”他说,“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好好爱人,但我愿意试试。你愿意等等我吗?”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拼命点头,把那瓶百岁山攥在手心,凉的,像她第一次碰到他手背时那样凉,可她心里却是滚烫的。
她等了很久,等到他终于愿意走出那场大雾。
沈渡伸出手,这一次,他的手是暖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