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夕是在打扫藏经阁的时候发现那本书的。
说是书,其实更像是一卷泛黄的帛书,夹在两块木板之间,被塞在最高层书架的最深处。如果不是她今日奉命整理这一层的典籍,恐怕再过一千年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她原本只是随手翻了一页,想看看这是什么品类的东西,好决定归到哪一类典籍中。然而目光落上去的那一瞬间,她的瞳孔猛然缩紧了。
——“温夕,清虚宗入门弟子,资质平平,修为平平,相貌平平,全书出场不过三次,分别在第三章、第十五章和第三十二章被提及,作为衬托女主芙音天赋的对照组存在。该角色对主线剧情无任何影响,可视为路人甲。”
字迹是再普通不过的墨迹,可那些字句组合在一起,却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凉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捏着帛书的手微微发抖,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
“男主谢清辞,清虚宗大弟子,天资卓绝,修道不过百年便已踏入化神之境,手持上古仙剑‘霜寒’,被誉为修仙界第一剑修。其人性情清冷,不近人情,唯独对女主芙音另眼相待,是芙音修道之路上最重要的引路人和守护者。”
“男配季云,清虚宗弟子,谢清辞师弟,性情跳脱不羁,桀骜难驯,却唯独对女主芙音温柔体贴,如三月暖阳,是芙音成长过程中最温暖的存在。”
“女主芙音,天生道体,万年难遇的修道奇才,入门仅三月便筑基成功,一年结丹,三年元婴,震惊整个修仙界。她善良、天真、坚韧,深受师门上下喜爱,是真正的天选之人……”
帛书还有后续,但温夕已经没有再看下去。她慢慢地将帛书合上,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然后把它放回了原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藏经阁的。
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钟声悠悠地传来,是晚课结束的信号。山间的雾气渐起,缭绕在青石板路上,浸湿了她的鞋袜。温夕走在回弟子房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了三分。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年前刚入门时,师姐们待她虽然客气,却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她起初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她确实不怎么会说话,修炼的资质也确实平平,不讨人喜欢也是正常的。她曾经努力过,想要融入她们,可每次她靠近一步,她们就退后两步,久而久之,她也就不再去自讨没趣了。
想起师兄们看她的眼神。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不像是厌恶,也不像是欣赏,更像是一种……克制。就像面前摆着一盘精美的糕点,所有人都想吃,却因为某种原因而不敢伸手。
她以前不懂那是为什么,现在依然不太懂,但至少她知道了答案——那跟她没有关系,跟书中的剧情有关。
书中说得对,她确实只是个路人甲。
可是,如果她只是路人甲,那么那些事情又该怎么解释?
比如大师兄谢清辞。她记得去年冬天,她不过是像往常一样去后山采药,路过寒潭的时候遇见他在那里练剑。霜寒剑出鞘的那一瞬,整座山头的温度都降了几度,剑气如虹,斩开漫天飞雪,那景象至今想起来都令她心悸。
她本打算悄悄绕过去,不打扰他的清修,可他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收了剑,走到她面前,将一件大氅披在了她肩上。
“天寒,”他只说了两个字,语气淡得像山间的雾。
温夕当时怔了怔,下意识道谢,他只是点了点头,便提剑离开了。大氅上残留着他的体温,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温夕后来洗干净了还给他,他却说:“不必还。”
她后来把那件大氅叠好,放在了他院门外的石阶上。
再比如小师弟季云。入门比她晚两年,却因为天赋出众,修为已经隐隐有赶超她的趋势。他性子活泼,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话,唯独对她格外上心。
上个月她练功时走火入魔,经脉逆行,口吐鲜血,是季云第一个发现的。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株千年灵芝,熬成汤汁喂她喝下,守了她整整三天三夜,直到她的伤势稳定下来才合眼。
她醒来的时候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睫毛微微颤动着,眼角似乎还有没干透的泪痕。
她问他灵芝是从哪来的,他只是笑嘻嘻地说:“师姐别担心,我在后山采的。”
后来她才从其他师弟口中得知,那株灵芝根本不是后山的野生灵芝,而是掌门师伯珍藏了上百年的灵药,是季云在掌门师伯面前跪了一整天才求来的。
她去找他,想把灵芝还给他,季云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师姐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多陪我练练剑就是了。”
温夕想,如果是按照书中说的那样,他这样用尽心思去讨好的人,应该是芙音才对。
还有小师妹芙音。
芙音是半年前入门的,比她小了整整五岁,生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睛亮得像含着星星。她入门的第一天就被掌门亲自收为关门弟子,整个清虚宗都轰动了,人人都说这小姑娘将来必成大器。
温夕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芙音是在演武场上。芙音被掌门领着一一见过各位师兄师姐,走到她面前时停住了脚步,仰起脸来看她,那双眼睛澄澈得像是能映出人的影子。
“这位是……”掌门略微迟疑了一下。
“我叫温夕。”温夕主动开口。
芙音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小小的、甜甜的笑:“温夕师姐好。”
温夕点了点头,心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在她看来,这个天赋惊人的小师妹跟她不会有太多交集,就像两条平行线,各自沿着各自的轨道前行,偶尔交汇,然后分开。
可事情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芙音不知为何,格外喜欢黏着她。
修炼的时候要她陪着,吃饭的时候要坐在她旁边,就连睡觉都要跑到她的弟子房里来挤一挤。温夕起初以为她只是刚入门不习惯,需要有人陪伴,可她发现芙音对其他人并不这样。
她对其他师兄师姐虽然也很乖巧礼貌,却从来不主动亲近,唯独对她温夕,像是有什么执念似的,怎么赶都赶不走。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芙音:“小师妹,你为什么总跟着我?”
芙音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因为温夕师姐身上有种让我很安心的味道。”
温夕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什么都没闻到。
“就像下过雨的青草地,”芙音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声音软软糯糯的,“很好闻。”
温夕当时只是“嗯”了一声,并没有多想。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画面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芙音看她的眼神,是不是太过专注了些?
一个普通的小师妹,会用那种眼神看师姐吗?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回到弟子房后,她像往常一样洗漱、更衣、打坐调息,一切如常。
可当她闭上眼睛的时候,那卷帛书上的字句就一个个地浮现在黑暗中,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无法安宁。
资质平平。
修为平平。
相貌平平。
路人甲。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了不起,但被人这样赤裸裸地定义为“毫无存在价值的背景板”,任谁都不会好受。
而且,如果书中写的都是真的,那么现在发生的一切应该按照书中的剧情走才对。
可现实却是——谢清辞给她披过大氅,季云为她跪求灵药,芙音天天黏着她不放。这些本该属于女主芙音的剧情,怎么全都落到了她头上?
不对,书中女主确实叫芙音,但姓不同,书中女主姓沈,全名沈芙音,而她的师妹姓顾,全名顾芙音。
或者说,会不会从一开始,这本书就是个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