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妹控  强制爱伪骨科   

鸿雁

蓓见幽兰

惊蛰过后,春寒依旧料峭,但泥土深处萌动的生机,终究是捂不住了。墙角的残雪彻底消融,化作冰凉的细流,无声渗入地底。庭中那株老梅最后一茬花儿也谢了,光秃的枝桠上,却鼓起了一点一点、米粒大小的褐色芽苞,倔强地向着还有些吝啬的日光伸展。

陆姝兰在病榻上,又躺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于她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身体的创伤在昂贵药物和精心护理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骨折的右腿被石膏固定,躺得她半边身子麻木;腹部的伤口结了深色的痂,牵扯时仍会隐隐作痛;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和心悸,如影随形。最让她恐惧的,是腹中那个生命。它没有离开,甚至在几次濒临消失的边缘,又顽强地挺了过来。如今,八个多月的身孕,小腹高高隆起,沉甸甸地压迫着她的五脏六腑,也压迫着她每时每刻的神经。胎动越来越明显,有时甚至能看到小小的凸起在肚皮下滑过。每一次胎动,都让她浑身僵硬,心中五味杂陈——憎恶、恐惧、悲哀,以及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无法完全斩断的、属于母性的细微牵绊。

但比身体更缓慢恢复的,是她的心神。高烧退去,持续的低热和疼痛也渐渐平息,她不再整日昏沉,开始有了大段清醒的时间。然而,清醒,往往意味着更清晰的痛苦和恐惧。她像一只受尽折磨、侥幸未死的小兽,重新睁开眼,面对的依旧是那个囚禁她的华丽牢笼,只是看守似乎更多,无形的枷锁似乎更重。陆璟琛那双幽深冰冷、带着审视与偏执的眼睛,时不时会出现在病房门口,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地看她。他不说话,也不靠近,但那目光本身,就足以让她如芒在背,遍体生寒。

她不再试图逃跑,甚至很少说话。对每日伺候汤药、擦身、按摩的哑婆子和新调来的丫鬟小梅,也只是被动地接受,眼神空洞,问十句,偶尔才极轻地“嗯”一声。她学会了在陆璟琛目光扫来时,迅速地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学会了在他偶尔以平淡语气询问“今日可好些”时,用同样平淡、甚至带一丝厌烦疲倦的声音回答“老样子”。她将自己缩进了一个更深的、看似顺从麻木的壳里,仿佛真的认了命,接受了这囚徒与生育工具的可悲命运。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死寂的眼底深处,有一小簇火苗,并未彻底熄灭。那是求生的本能,是对陆璟琛刻骨的恨意,是那夜纵身跃出窗户时,对自由近乎本能的渴望。只是这一次,那火苗燃烧得更隐蔽,更冷静。她在等待,在观察,在积蓄哪怕一丝一毫的力量。

机会,出现在新来的丫鬟小梅身上。

小梅约莫十六七岁,圆脸,眼睛很亮,带着点乡下姑娘的淳朴和怯生。她是陈新琳病中无法亲自照料女儿,又不放心哑婆子,从庄子上新选上来的,家世清白,据说手脚勤快,口风也紧。陆璟琛亲自过目,盘问许久,又观察了几日,见她确实老实本分,且似乎有些怕他,才勉强留下,专门负责陆姝兰近身的琐事和说话解闷——虽然陆姝兰几乎从不与她“解闷”。

小梅起初很怕这位传闻中“病重古怪”的大小姐,也怕那位脸色阴沉、眼神吓人的大少爷。但日子久了,她发现大小姐只是沉默,并不难伺候,甚至有些……可怜。那么美的一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挺着个大肚子,眼神空茫茫的,像丢了魂。她偶尔会对着窗外发呆,一看就是半天,那侧影孤单得让小梅都觉得心酸。有几次,小梅看见大小姐无意识地用手护着小腹,眼神复杂,不像高兴,倒像是看着什么甩不掉的包袱,可眼底深处,又似乎藏着一点极其柔软的、连她自己也未察觉的东西。

一来二去,小梅的怕,渐渐变成了同情。她开始更细心地照顾陆姝兰,留意她的喜好(虽然陆姝兰从不表达),在她疼痛皱眉时,笨拙地讲些庄子上的趣事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哪怕得不到回应。她偷偷省下自己份例里的饴糖,化在水里,一点点喂给陆姝兰喝,说是“甜水养人”。

陆姝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依旧沉默,但偶尔,在小梅背对着她收拾东西,或低头为她揉按浮肿的小腿时,她的目光会若有所思地、长久地停留在这个小丫鬟的背影上。

时机,在一个春日下午到来。

那日天气难得放晴,阳光透过擦拭干净的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炕上。陆姝兰精神似乎好了些,靠在叠起的被褥上,望着窗外枝头跳跃的麻雀。小梅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她修剪过长且有些脆裂的指甲。

陆璟琛照例在门口出现了片刻。他似乎有事,只远远看了一眼,见陆姝兰安静地靠着,小梅在旁伺候,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很快远去。

屋内恢复了安静,只有剪刀细微的“咔嚓”声。

过了许久,陆姝兰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因为长久少言而有些沙哑:“小梅。”

小梅手一抖,差点剪到肉,慌忙抬头:“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陆姝兰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想家吗?”

小梅愣了愣,眼圈微微红了,老实点头:“想的。想我爹娘,还有我弟弟。”

“你爹娘……是做什么的?”

“我爹是庄子上种花的,我娘在厨房帮工。”小梅小声回答,不明白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识字吗?”

小梅摇摇头,有些羞赧:“庄子上没先生,只跟我娘认了几个简单的字,会写自己名字。”

陆姝兰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第一次,用那双沉寂了太久、仿佛蒙尘古井般的眼睛,清晰地、定定地看向小梅。那目光不再空洞,里面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深切的悲哀,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及一丝微弱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小梅,”她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你……怕死吗?”

小梅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下意识地摇头,又赶紧点头,结结巴巴:“我……我不知道……小姐,您……您别吓我……”

陆姝兰轻轻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如果我告诉你,继续留在这里,我可能……会死。你帮我做一件事,也可能……会死。你还愿意帮我吗?”

小梅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的剪刀“当啷”掉在炕沿上。她看着陆姝兰眼中那令人心惊的绝望和认真,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想起了府中那些讳莫如深的传言,想起了大小姐身上那些可怕的伤痕,想起了大少爷阴沉的眼神……小姐不是生病,是……是被逼的?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她,可与此同时,一种更强烈的、属于少女朴素的正义感和对眼前这位脆弱女子的同情,冲垮了那恐惧。她想起娘说过,做人要讲良心。小姐这么可怜……

“小姐……您……您要我做什么?”小梅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问道。

陆姝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清醒:“帮我送一封信出去。给一个人。不能经过府里任何人,尤其是大少爷。如果你被发现,就说信是我逼你写的,内容你一概不知,或许……能有一线生机。”她顿了顿,看着小梅惨白的脸,“这件事很难,很危险。你可以拒绝,我不会怪你。如果你答应,无论成与不成,这支簪子,你收好。”她缓缓从自己稀疏的发间,取下一支式样简洁、却分量不轻的金簪,递到小梅面前。这是她身上仅存的、还算值钱的东西了。

小梅看着那支金簪,又看看陆姝兰苍白瘦削、却异常坚定的脸,脑中一片混乱。拒绝?看着小姐这样等死?答应?万一被大少爷知道……她打了个寒颤。

时间一点点流逝,阳光在窗格上移动。

终于,小梅猛地一咬牙,没有接那金簪,而是“扑通”一声跪在炕前,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道:“小姐,奴婢……奴婢帮您!簪子我不要,您收好。您告诉奴婢,信给谁?怎么写?怎么送出去?”

陆姝兰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她迅速收回金簪,低声道:“纸笔在那边抽屉底层,你悄悄取来。我说,你写。收信人是……林煜辰,林家大少爷。”

小梅的心又是一跳。林家?那个和陆家不对付的林家?

但她没再多问,依言蹑手蹑脚取来纸笔——那是之前大夫开方子留下的。她研墨的手还在抖。

陆姝兰靠在枕上,目光望向虚空,一字一句,清晰而低缓地口述。没有哭诉,没有过多的情感宣泄,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事实陈述:

“煜辰兄台鉴:姝兰身陷囹圄,命若悬丝,今冒死作书,唯兄可托。去岁一别,恍如隔世。身世骤白,兄非不知。璟琛狼子,囚我于室,辱我清白,迫我有孕。今腹中孽障已八月,去岁腊月,不堪其虐,坠楼求死,然天不遂愿,母子俱伤,苟延残喘。璟琛禁我如囚徒,耳目环伺,求死不能,求生无路。兄昔年待我以诚,今姝兰穷途末路,唯望兄念及旧谊,施以援手。不敢奢求其他,但求一息生机,得离此修罗地狱。信物玉笛已失,无以为凭,此血泪字句,即我残命所系。若兄得信,万勿轻动,恐打草惊蛇。可寻萧凌先生(我生父,居北平),或可谋之。临纸涕零,不知所言。姝兰绝笔。某年某月某日。”

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血泪,冰冷地砸在纸上。小梅一边写,一边忍不住眼泪直流,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她终于明白了大小姐承受的是怎样非人的折磨,也明白了这封信一旦送出,意味着什么。

信写完,墨迹未干。陆姝兰示意小梅将信纸折成极小的一方,又让她从针线篮里找出一块颜色暗淡、不起眼的碎布,将信仔细包好,缝进一件小梅准备带出去浆洗的、自己的旧衣裳内衬破口处。

“这衣裳,你找机会,送去西街‘陈记洗衣坊’。不必多说,放下便走。那掌柜若问,就说是我穿旧不要的,让她看着处理。”陆姝兰低声嘱咐,“陈记的掌柜,早年受过我娘一点恩惠,人还算可靠。但此事绝密,你不可多言,放下即回。记住,从出府到回来,尽量走人多的大路,避开眼线。若有人盘问,就说我嫌屋里闷,让你出去买些时新花样子回来解闷。”

小梅用力点头,将缝好的旧衣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抱着唯一的希望。

“小姐,您放心,奴婢……奴婢一定送到!”小梅抹了把眼泪,坚定地说。

陆姝兰看着她,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水光:“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自己。信……不必强求。”

小梅重重点头,将那旧衣塞进自己带出来的、装杂物的大布袋底层,又收拾好笔墨,恢复成平日低眉顺眼的模样,只是眼角还红着。

下午,小梅借口小姐想换些新鲜绣样,请示了管事嬷嬷。嬷嬷见是小事,又知大小姐近日精神稍好,有些需求也是常理,便允了,只嘱咐快去快回。

小梅提着布袋,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兰芷院,走出了陆府侧门。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上行人不少。她按陆姝兰嘱咐,尽量走在人多处,心脏却跳得如同擂鼓,怀里那件旧衣仿佛有千斤重。她不敢回头,不敢东张西望,只是朝着西街的方向,埋头疾走。

终于看到了“陈记洗衣坊”的招牌。小梅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柜台后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正低头算账。

“掌柜的,洗衣裳。”小梅将布袋放在柜台上,声音尽量平稳。

陈掌柜抬起头,看了一眼小梅的衣着,认出是陆府的下人,又看看那布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面色如常:“放这儿吧,洗好了来取。”

小梅从布袋里拿出那件旧衣,递过去,低声道:“这件是小姐穿旧不要的,说让您看着处理就行,不必洗了。”

陈掌柜接过旧衣,手指在内衬破损处几不可察地按了按,感觉到里面硬硬的异物,眼神微微一动,随即若无其事地点头:“晓得了。放着吧。”

小梅不敢多留,付了洗衣的定钱(这是障眼法),转身匆匆离开了洗衣坊。直到走出西街,混入人群,她才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双腿发软。

她不敢耽搁,在街边小摊随意买了两张最普通的花样子,便赶紧往回走。

回到陆府,兰芷院一切如常。陆姝兰依旧靠在那里,望着窗外,仿佛从未动过。只是当小梅悄悄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时,她一直挺得笔直的肩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塌了一线,缓缓闭上了眼睛,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信,送出去了。

剩下的,便是等待。等待那渺茫的希望,能否穿过重重高墙与阴谋,抵达该到的人手中。等待命运的审判,或是……转机。

窗外,暮色渐合。春日的晚风,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

陆府深处,那簇微弱的求生火苗,在漫长的窒息后,终于向着外面的世界,颤颤地,递出了一丝讯息。

上一章 辟谣 蓓见幽兰最新章节 下一章 惊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