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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住

蓓见幽兰

陆璟琛那声嘶力竭的“都要活着”,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将陆府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彻底点燃,烧成一片兵荒马乱的炼狱。

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甚至更加疯狂。管家陆忠派出了陆府所有能调动的车辆、马匹,甚至重金征用了几辆刚刚在金陵街头出现不久的出租汽车,带着陆璟琛的手令和骇人听闻的酬金数额,分别冲向了码头、火车站、电报局。目标明确:上海、北平,以及一切可能有顶尖西医、妇产专家或“神医”的地方。绑也要绑来,陆忠对心腹家丁耳语时,眼中闪着与主子如出一辙的、豁出一切的寒光。

陆府内外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下人们面色惶惶,奔走不息,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血腥气、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恐惧。临时手术的厢房外,陆璟琛像一尊门神,又像一头焦躁的困兽,背脊僵硬地立在檐下阴影里。他没有再试图闯入,也没有咆哮催促,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不时有人影匆忙进出的房门,仿佛要将那门板盯穿。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紧抿的嘴角和眼底那两簇幽暗跳动的火焰,泄露着内心惊涛骇浪般的煎熬。

厢房内,则是另一番景象。光线被数盏汽灯和手电筒调到最亮,却依旧驱不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阴影。临时拼凑的手术台(桌子)上,陆姝兰无声无息地躺着,身上盖着消毒白布,只露出苍白如纸的脸和正在进行静脉滴注的手臂。一根橡皮管连接着她臂弯的针头和悬挂在高处的玻璃瓶,瓶内是秦医生带来的、稀释过的生理盐水,混入了仅有的几支强心针剂。这简陋的输液,是此刻维系她微弱生命的一道细线。

秦医生额发尽湿,也顾不得擦拭。他正在老嬷嬷和另一个勉强镇定的仆妇协助下,进行一场极其艰难、条件简陋到近乎冒险的“保胎”尝试。没有无影灯,没有完备的器械,没有足够的止血纱布和药品,甚至没有可靠的麻醉(陆姝兰一直处于深度昏迷与休克边缘,这反而省去了麻醉的风险)。他只能凭借经验和一双稳定到近乎冷酷的手,在尽量减少移动和刺激的前提下,清理创口,压迫止血,并试图用特殊的绷带包扎法,从外部给予腹部一定的支撑和固定,希望能让那因撞击和出血而岌岌可危的胎盘,获得一丝稳定下来的可能。

胎儿的心跳,依旧微弱得时有时无,像风中残烛。秦医生每隔片刻就要停下手中动作,用听诊器仔细倾听,每一次那微弱的搏动声传来,都让他紧绷的神经稍松一丝,也让他肩上的压力更重一分。

“血……血好像流得慢些了。”老嬷嬷颤声报告,用沾满血污的纱布按压着。

秦医生没有放松,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陆姝兰失血太多,休克并未根本扭转。他开的止血、消炎、抗休克的针剂,陆府的人正在全城疯狂搜购,但有些特效药,金陵未必有。

“参汤!参汤吊着气!”秦医生低声喝道。门外立刻有丫鬟将一直用文火煨着的独参汤递进来,老嬷嬷用小银勺,极其小心地撬开陆姝兰的牙关,一点点将参汤喂进去,大半顺着嘴角流出,只有少量被咽下。

时间,在浓重的血腥味和压抑的喘息声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陈新琳被人掐醒灌了参汤后,不顾丫鬟阻拦,挣扎着又来到了兰芷院。她不敢靠近厢房,只远远地看着儿子像石雕般立在门外的背影,看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生死的大门,泪如雨下,却又不敢放声,只能用帕子死死捂住嘴,将呜咽压在喉咙里,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她想起那支裂了的玉笛,想起萧凌离去时绝望的眼神,想起女儿从小到大依恋她的模样……报应,这都是报应啊!可为什么,要报应在她苦命的兰儿身上?

陆长明也来了,这位陆家的家主,一夜之间仿佛脊梁都被压弯了。他看着眼前这混乱不堪、濒临崩溃的景象,看着儿子那孤绝疯狂的背影,看着妻子悲痛欲绝的模样,再想起白日萧凌的来访和那些已然捂不住的流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万念俱灰。陆家……百年清誉,怕是真要毁于一旦了。可此刻,他甚至无心去忧虑家族名声,那手术室里生死未卜的,终究是他的女儿,哪怕没有血缘。

天际泛起鱼肚白时,第一波“援兵”到了。是金陵本城一位以治疗妇科血崩闻名的老中医,被陆府家丁几乎是从被窝里“请”来的,吓得脸色发白。紧接着,圣心教会医院的一位德国籍院长和一名中国籍外科医生,也被重金和陆家的权势“请”了过来。德国院长看到如此简陋恶劣的手术环境和病人危殆的状况,连连摇头,用生硬的中文说着“风险太大”、“需要立刻转移”,但在陆璟琛杀人般的目光和秦医生快速的低声交流后,还是迅速加入了抢救。

小小的厢房顿时显得更加拥挤。中西医罕见地合作,德国院长带来了更多的药品、血浆(极为珍贵,且需配型,此时只能冒险尝试输注少量O型血)、以及更专业的外科器械。老中医则开了固本培元、止血安胎的猛药,配合针灸。几双手在陆姝兰身上忙碌,指令声、器械声、压抑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陆璟琛始终站在门外,像一尊失去知觉的雕塑。晨光照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映出眼底深重的青黑和一片空茫的死寂。他听着里面传来的每一丝动静,每一次低声的交谈,甚至每一次稍重的呼吸,都让他心脏骤缩。兰儿会不会死?那个孩子……那个他憎恶的、却又奇迹般还残留一丝心跳的孩子,会不会死?

这两个问题,像两把钝刀,来回切割着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心神。

他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她活,还是害怕她活过来后,会用怎样仇恨的目光看他。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那个孩子死,还是……心底某个极隐蔽的角落,竟会因那微弱的心跳声传来时,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和……恐慌?恐慌于如果孩子真的没了,他与她之间,那最后一点扭曲而暴虐的联系,是不是也就彻底断了?

这种混乱不堪的情绪,几乎要将他逼疯。

天色大亮时,出血,终于被艰难地控制住了。不是止住,而是减缓到一个相对稳定的、缓慢渗出的状态。陆姝兰的血压依旧低得吓人,心率微弱紊乱,但强心针和输血(少量)似乎起了一点作用,休克最危险的关口,暂时熬过去了。胎儿的心跳,依旧微弱,但奇迹般地,没有消失。

德国院长和秦医生低声商议后,认为病人暂时不宜移动,但需要绝对无菌的环境和持续的严密监护。陆璟琛立刻下令,将兰芷院隔壁一处闲置的、相对干燥洁净的院落腾空,按照医院病房的标准重新布置、消毒,并调来更多可靠人手,三班倒值守。

陆姝兰被极其小心地挪到了“新病房”。她依旧昏迷着,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气,唯有胸口那极其微弱的起伏,和床边那架简陋的、滴答着药液的输液架,证明生命还在顽强地挣扎。

陈新琳被允许进入探望,但只能远远看一眼。她看到女儿毫无生气的模样,看到那隆起的小腹上缠着的厚重绷带,看到女儿露在被子外、遍布青紫和擦伤的手臂,眼泪再次决堤,几乎站立不住,被丫鬟搀扶出去。

陆璟琛也走了进来。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陆姝兰,看了很久很久。这是他自那夜之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清晰地看她。她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下巴尖得能戳人,唇上干裂起皮,没有一点血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一动不动。像个易碎的瓷娃娃,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掉。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冰凉的脸颊上方,微微颤抖。他想碰碰她,想确认她还活着,想感受那一点微弱的温度。可指尖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拂过她散落在枕边的一缕湿发。

然后,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留下一个仓皇而僵硬的背影。

接下来的几天,陆府在一种极度紧绷的、如履薄冰的气氛中度过。陆姝兰在昏迷和高烧中反复挣扎。感染不出所料地发生了,伤口红肿,她时常在无意识中发出痛苦的呻吟,体温忽高忽低。德国院长和秦医生用上了能弄到的最好的磺胺类药物(此时青霉素尚未普及),老中医的汤药和针灸也日夜不停。胎儿的心跳时强时弱,像个顽强的、却又随时可能熄灭的小火苗,牵动着所有知情者的心。

陆璟琛几乎不眠不休。他不再去军部,也不处理任何生意,终日守在兰芷院附近,要么在“病房”外呆立,要么在隔壁房间焦躁地踱步。他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胡茬凌乱,眼中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颓败而危险的气息。他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命令,几乎不与人交谈。对下人偶有过失,也不再是暴怒打骂,而是一种冰冷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注视,往往让犯错者吓得魂飞魄散。

陈新琳病倒了,是真病。忧惧交加,伤心过度,一病不起,整日昏沉。陆长明强撑着主持家务,应付外间愈发汹涌的流言和生意上的麻烦,心力交瘁。

派往上海、北平的人陆续有消息传回。重赏之下,确有几位名医答应前来,正在路上。但这需要时间。

而时间,对徘徊在生死边缘的陆姝兰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第三日黄昏,陆姝兰的高烧终于退下去一些,虽然依旧低热,但人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微弱的意识。她依旧没有睁眼,但苍白的嘴唇偶尔会无意识地翕动,似乎在念叨什么,声音轻得凑到唇边也难以听清。

老嬷嬷红着眼圈,对守在门外的陆璟琛低声禀报:“小姐……小姐好像一直在说‘疼’……还有……‘放我走’……”

陆璟琛靠在冰冷的廊柱上,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没有回应。

第四日清晨,天色阴霾,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陆姝兰在持续的低热和昏沉中,忽然极其不安地挣扎起来,虽然力气微弱,却带着一种濒死般的恐惧。她胡乱挥舞着手臂,似乎想抓住什么,又似乎想推开什么,干裂的嘴唇里溢出断续的、带着哭腔的呓语:“不要……不要过来……哥哥……求求你……放了我……孩子……我的孩子……”

最后几个字,陡然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母兽护崽般的绝望凄厉。

这声音穿透房门,清晰地传入了外面一直竖着耳朵的陆璟琛耳中。

他浑身猛地一震,像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直。雨水顺着檐角滴落,打湿了他的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她叫他“哥哥”。在无意识的、最深的恐惧里,她依旧叫他哥哥。

她求他放了她。

她喊“我的孩子”。

陆璟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手捂住了脸。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某种滚烫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沿着他坚硬的下颌线,无声滑落,滴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瞬间湮没无踪。

原来,心真的可以这么痛。痛到无法呼吸,痛到恨不得立刻死去。

可他知道,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他造的孽,他必须活着承受。

雨,越下越大了。寒气侵骨。

而病房内,陆姝兰在那一阵无意识的挣扎和呓语后,又陷入了更深的昏沉。唯有床头那输液瓶内的药液,依旧不疾不徐,一滴,一滴,注入她枯竭的血管,维系着那微弱如游丝的生命,和她腹中那个同样命悬一线、不知未来的小小生命。

这场漫长而残酷的生死拉锯,还远未到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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