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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网

蓓见幽兰

周大夫离开后的几日,陆府表面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仿佛一潭深水,不起波澜,只有深处暗流汹涌。

兰芷院内,汤药的气味日夜不散。陆姝兰按时服药,饮食也勉强多用几口,呕吐似乎略有减轻,但人依旧憔悴,沉默寡言。她大部分时间倚在榻上,望着窗外,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有偶尔,当贴身伺候的小荷进出时,她的目光会若有似无地追随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和期盼。

小荷比以往更加谨慎,做事愈发麻利周全,但眼神偶尔会掠过一丝惊惶。那日从庄子回来后,她将剩下的金簪悄悄藏好,对母亲只说小姐赏了件旧首饰。至于玉笛,她娘寻了个常年往来北平、信誉尚可的绸缎商,只说受故人所托,送件旧物给北平一位姓萧的乐师,许了厚酬,那商人掂量着玉笛不凡,又见酬金丰厚,便应下了,只说月内必到。小荷将这话原样悄悄回禀了陆姝兰,见她眼中骤然亮起又迅速黯下的光,心中也是惴惴,只盼着那商人守信,莫要出事。

陆璟琛依旧每日来兰芷院,停留的时间却短了些,话也更少。他不再追问病情,只是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落在陆姝兰身上,像在研究一件失而复得、却已出现裂痕的瓷器,带着审视、疑虑,以及一种愈发深重的、令人不安的偏执。周大夫那日的诊断,显然没能完全打消他的怀疑。他派了更多心腹盯着兰芷院的出入,连每日的饮食、药渣都要查验。陆姝兰的平静和顺从,并未让他安心,反而让他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

他开始以整顿家业、查核账目为由,频繁外出,有时深夜方归。陆长明和陈新琳都察觉到了儿子行事的异常,但一个碍于家丑不敢深究,一个心怀愧疚无力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名为“陆璟琛”的弦,越绷越直,越来越危险。

然而,陆府的“平静”并未能完全阻隔外界的风雨。顾家退婚之事,虽因双方默契的遮掩未掀起轩然大波,但在金陵上层的圈子里,已然成了心照不宣的谈资。各种版本的流言如同地下的暗河,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悄然流淌、汇合、变形。

这一日,午后闷热,《金陵新报》略显简陋的编辑室里,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一室混杂着油墨和汗味的热气。

顾嘉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份外地报纸和一堆凌乱的文稿,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穿着半旧的浅灰长衫,袖口挽起,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层胡茬,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颓丧而焦躁的气息。

退婚已近两月,他表面接受了父亲的安排,重回报馆做事,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可有关陆家的零星消息,尤其是那些关于陆姝兰“重病”、被“严密看护”的传闻,总像细小的芒刺,不断扎进他心里。他派去陆府附近打探的人回来说,陆府守卫比以往森严数倍,尤其是内院,连采买的下人都被反复盘问。这绝不是一个小姐普通“抱恙”应有的阵仗。

“顾兄,还没走?”同事老吴端着茶杯晃过来,瞥见他面前空白的稿纸,压低声音,“还为陆家那事儿烦心呢?”

顾嘉诚烦躁地揉了把脸,没吭声。

老吴左右看看,凑得更近些,声音几不可闻:“我有个在警察厅做文书的远亲,昨日吃酒,听他透了几句……说陆家最近,不太平。”

顾嘉诚心头一跳,猛地看向他。

“说是陆大少爷私下托人在查一些事,”老吴声音更低,“查近两三个月出入金陵的生面孔,尤其是有北平、上海背景的,还有……查黑市上有没有流通特别的药材,或者……有没有擅处理‘疑难杂症’的野郎中。”

顾嘉诚的血液瞬间有些发冷。查生面孔?查黑市郎中?陆璟琛想干什么?兰儿到底怎么了,需要他如此大动干戈地遮掩和调查?

“还有,”老吴舔了舔嘴唇,眼神有些闪烁,“听说林记商行那边,最近也有点动静。林家那位大少爷,好像跟他爹闹得很不愉快,为的……似乎也跟陆家有点关系。”

林煜辰?顾嘉诚眉头紧锁。林家与陆家因之前的纠葛早已冷淡,林煜辰对陆姝兰的心思他也知道,这时候林家又掺和什么?

“多谢。”顾嘉诚从抽屉里摸出几块银元,塞给老吴,“帮我再留意着,有任何消息,及时告诉我。”

老吴掂了掂银元,嘿嘿一笑,揣进怀里:“好说,好说。”

老吴走后,顾嘉诚再无法静坐。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烈日炙烤得发白的街道,心头乱麻一团。兰儿在陆府,究竟身处怎样的境地?陆璟琛那些反常的举动背后,隐藏着怎样可怕的真相?他之前因为家族压力、因为流言可畏而选择的退缩,此刻在巨大的不安和深埋的情感驱动下,开始动摇。

或许,他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或许,他应该做点什么。哪怕力量微薄,哪怕希望渺茫。

而此时的林府,气氛同样压抑。

林煜辰跪在书房冰冷的地砖上,背脊挺直,嘴唇紧抿,额角有新鲜的青紫,是方才被盛怒的林有德用砚台砸的。他面前的地上,摊着几份散乱的账本和信件。

“逆子!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林有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些账本,“私自挪用商行款项,去收买陆府的下人?去打探陆家的阴私?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有没有林家!”

林煜辰抬起眼,眼中布满血丝,却毫不退缩:“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想知道姝兰到底怎么样了!陆家把她关起来,对外说她病重,可到底是什么病?为什么不让任何人探视?爹,您不觉得这很可疑吗?!”

“可疑?关你什么事!”林有德怒吼,“陆家的事,早就跟我们林家没关系了!陆姝兰那个女人,就是个祸水!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现在又惹出这么多是非,你还上赶着去沾惹?你是不是嫌我们林家丢脸丢得还不够?!”

“她不是祸水!”林煜辰嘶声反驳,眼中是深切的痛苦,“她只是身不由己!爹,您就一点都不顾念旧情吗?陈伯母她……”

“别提陈家!”林有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厉声打断,“陈新琳教出这样的女儿,还有脸提旧情?我告诉你,从今往后,你再敢插手陆家的事,再敢动用林家一分一毫去管陆姝兰,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赶出林家!你就当没我这个爹!”

“爹!”

“滚出去!”林有德背过身,不愿再看他。

林煜辰看着父亲决绝的背影,心一点点沉入谷底。他知道,从父亲这里,他得不到任何帮助了。甚至,他连自己手中仅有的一点资源(商行款项)也被父亲发现并截断了。

他慢慢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踉跄了一下。额角的伤口渗着血,他也浑然不觉。他弯下腰,默默捡起地上散落的账本和信件——那些他费尽心机搜集来的、关于陆府近期异常动向的零星信息。

其中有一页皱巴巴的纸,是从一个被陆府辞退不久、嗜酒如命的门房嘴里套出来的零碎话语,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大少爷很紧张……不让任何人靠近兰芷院……药渣都要查……好像……好像在找什么人,或者怕什么人找到……”

找人?怕人找到?

林煜辰握紧了那张纸,一个念头清晰起来:陆璟琛在害怕。他在掩饰一个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很可能与兰儿的“病”息息相关。他甚至可能……在防备着某个特定的人。

这个人会是谁?顾嘉诚?不,顾家已退婚,陆璟琛未必放在眼里。难道是……兰儿的生父,那个传说中的萧凌?

这个猜想让他心惊。如果陆璟琛的防备对象是萧凌,那是否意味着,兰儿的情况,已经糟糕到需要惊动那位多年杳无音信的生父了?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放弃。父亲不支持,他就用自己的方式。他必须弄清楚兰儿到底怎么了,必须想办法……帮她。

夜色渐深,金陵城万家灯火。陆府、顾家、林府,几处宅邸看似平静,内里却各有各的焦灼、挣扎与算计。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在慢慢收紧,而网的中心,是幽闭在兰芷院中、对这一切暗流尚且懵然不知的陆姝兰,以及那支正在北上途中、承载着微末希望的玉笛。

千里之外的北平,秋意已浓。法源寺的银杏叶开始染上金黄。

萧凌站在自己公寓的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架爬满枯藤的秋千,手中摩挲着一支刚刚由一位南方绸缎商转交来的、用青布包裹的玉笛。笛子莹润微凉,尾部刻着一个极小的、不易察觉的“兰”字。

他记得这支笛子。是他当年离开金陵前,托人辗转送给那个孩子的。他以为此生再无交集。

可如今,它跨越千里,突然回到他手中,没有只言片语。

一种强烈的不安,骤然攫住了这位已近不惑、看惯世情的音乐家的心。金陵,陆家,陈新琳,还有那个他只在照片上见过的、眉眼依稀有着他与她影子的女孩……

出事了。一定出事了。

他猛地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封数日前收到的、来自上海友人沐以雪的短信,信中委婉提及陆家似乎有些变故,陆小姐自金陵返沪后即失去联系,望他若有耳闻,务必留意。

两支笛子,一封信。南北两地的信息,在此刻隐隐指向同一个不祥的焦点。

萧凌拿起电话,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必须立刻弄清楚,金陵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孩子……他未曾尽过一天父亲责任的孩子,是否正身处险境?

夜色中的北平,远方的金陵,无数人的命运,仿佛被那支小小的玉笛悄然系住,即将迎来无法预料的碰撞与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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