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周臣和宋君每天傍晚在那条巷子里碰面。
说是碰面,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仪式感。就是周臣出完诊,背着药箱从巷子口走进来,宋君已经蹲在那儿喂猫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他开始说,她开始听。
有时候说着说着,猫吃完了,他会停下来喂下一只。有时候她问一个问题,他会沉默很久,然后慢慢回答。有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就蹲在那儿,看着猫吃,看着夕阳落下去,看着巷子一点一点暗下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宋君带来的消息,让周臣越来越确定一件事:
周家的事,是被人算计好的。
不,不是“被人算计好的”。
是被很多人,算计了很久的。
第八天傍晚。
宋君蹲在那儿,喂一只新来的黑猫。黑猫很警惕,吃东西的时候耳朵一直竖着,时不时抬头四处张望,生怕有人抢。
“抄家的那天晚上,”宋君一边喂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城北的守卫,被临时调走了三分之一。”
周臣皱眉:“调去哪儿了?”
“城南。”宋君说,“说是那边有人聚众闹事,需要人手。”
“有人闹事?”
“没有。”宋君摇摇头,“第二天,城南的人说,那晚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有人传了个假消息。”
周臣的指甲掐进掌心。
调虎离山。
“是谁传的消息?”她问。
宋君喂猫的手顿了顿。
“查不到。”他说,“传消息的人,用的是城防营内部的传令渠道。能走那个渠道的,至少是个校尉。”
周臣沉默了一会儿。
“城防营的校尉,有多少人?”
“三十七个。”宋君说,“本王让人挨个查过了。三十六个那天晚上都在营里,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
“死了。”
周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死了?”
“死了。”宋君说,“抄家的前一天晚上,他出去喝酒,喝醉了,掉进护城河,淹死了。”
周臣愣住。
“这么巧?”
宋君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姑娘,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周臣攥紧了拳头。
“那个校尉,叫什么?”
“李成。”宋君说,“城北人,当兵十二年,从一个小卒升到校尉。没有家室,一个人住在城北的兵营里。”
“他死了之后,有人查过吗?”
宋君摇摇头:“一个校尉,喝酒淹死,不是什么大事。城防营报上去,上面批了,就完事了。”
周臣沉默着。
一条人命,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
“还有别的吗?”她问。
宋君想了想。
“有。”他说,“那些‘证据’,是三天前突然出现在大理寺的。”
“谁送去的?”
“没人知道。”宋君说,“大理寺的人早上开门,就在门口放着。一个木匣子,里面是周大人和……和北狄来往的信件。”
周臣冷笑:“我爹一辈子最恨的就是北狄。他说过,有生之年,一定要打回去,把丢掉的城池夺回来。”
宋君点点头:“所以那些信,假的。”
“但大理寺的人,相信了。”
宋君抬起头,看着她:“不是他们相信了,是他们必须相信。”
周臣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宋君没有直接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喂猫。
黑猫吃完了一块肉干,警惕地看看他,又看看周臣,然后慢慢往后退了两步,蹲在那儿舔爪子。
“姑娘,”宋君忽然说,“你知道大理寺卿是谁吗?”
周臣摇头。
“姓郑,叫郑明。”宋君说,“是先帝时候的老臣,当大理寺卿快十年了。这个人,一向以公正著称,从不偏袒任何人。”
“那他为什么会……”
“因为他没办法。”宋君打断她。
周臣愣住了。
宋君抬起头,看着她。
“姑娘,你以为那些信是真的假的重要吗?”
周臣没有说话。
“重要的是,”宋君说,“宫里有人要周大人死。郑明只是个办事的。他不办,有的是人办。他不办,他自己也得死。”
周臣的指甲掐进掌心。
从那天起,周臣和宋君每天傍晚在那条巷子里碰面。
说是碰面,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仪式感。就是周臣出完诊,背着药箱从巷子口走进来,宋君已经蹲在那儿喂猫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他开始说,她开始听。
有时候说着说着,猫吃完了,他会停下来喂下一只。有时候她问一个问题,他会沉默很久,然后慢慢回答。有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就蹲在那儿,看着猫吃,看着夕阳落下去,看着巷子一点一点暗下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宋君带来的消息,让周臣越来越确定一件事:
周家的事,是被人算计好的。
不,不是“被人算计好的”。
是被很多人,算计了很久的。
第八天傍晚。
宋君蹲在那儿,喂一只新来的黑猫。黑猫很警惕,吃东西的时候耳朵一直竖着,时不时抬头四处张望,生怕有人抢。
“抄家的那天晚上,”宋君一边喂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城北的守卫,被临时调走了三分之一。”
周臣皱眉:“调去哪儿了?”
“城南。”宋君说,“说是那边有人聚众闹事,需要人手。”
“有人闹事?”
“没有。”宋君摇摇头,“第二天,城南的人说,那晚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有人传了个假消息。”
周臣的指甲掐进掌心。
调虎离山。
“是谁传的消息?”她问。
宋君喂猫的手顿了顿。
“查不到。”他说,“传消息的人,用的是城防营内部的传令渠道。能走那个渠道的,至少是个校尉。”
周臣沉默了一会儿。
“城防营的校尉,有多少人?”
“三十七个。”宋君说,“本王让人挨个查过了。三十六个那天晚上都在营里,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
“死了。”
周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死了?”
“死了。”宋君说,“抄家的前一天晚上,他出去喝酒,喝醉了,掉进护城河,淹死了。”
周臣愣住。
“这么巧?”
宋君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姑娘,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周臣攥紧了拳头。
“那个校尉,叫什么?”
“李成。”宋君说,“城北人,当兵十二年,从一个小卒升到校尉。没有家室,一个人住在城北的兵营里。”
“他死了之后,有人查过吗?”
宋君摇摇头:“一个校尉,喝酒淹死,不是什么大事。城防营报上去,上面批了,就完事了。”
周臣沉默着。
一条人命,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
“还有别的吗?”她问。
宋君想了想。
“有。”他说,“那些‘证据’,是三天前突然出现在大理寺的。”
“谁送去的?”
“没人知道。”宋君说,“大理寺的人早上开门,就在门口放着。一个木匣子,里面是周大人和……和北狄来往的信件。”
周臣冷笑:“我爹一辈子最恨的就是北狄。他说过,有生之年,一定要打回去,把丢掉的城池夺回来。”
宋君点点头:“所以那些信,假的。”
“但大理寺的人,相信了。”
宋君抬起头,看着她:“不是他们相信了,是他们必须相信。”
周臣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宋君没有直接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喂猫。
黑猫吃完了一块肉干,警惕地看看他,又看看周臣,然后慢慢往后退了两步,蹲在那儿舔爪子。
“姑娘,”宋君忽然说,“你知道大理寺卿是谁吗?”
周臣摇头。
“姓郑,叫郑明。”宋君说,“是先帝时候的老臣,当大理寺卿快十年了。这个人,一向以公正著称,从不偏袒任何人。”
“那他为什么会……”
“因为他没办法。”宋君打断她。
周臣愣住了。
宋君抬起头,看着她。
“姑娘,你以为那些信是真的假的重要吗?”
周臣没有说话。
“重要的是,”宋君说,“宫里有人要周大人死。郑明只是个办事的。他不办,有的是人办。他不办,他自己也得死。”
周臣的指甲掐进掌心。
“谁?”她的声音有点抖,“宫里的人,是谁?”
宋君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
“姑娘,你知道‘暗夜’吗?”
周臣一愣。
暗夜?
“那是什么?”
宋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一个组织。很神秘。没人知道他们在哪儿,也没人知道谁是他们的头儿。”
“他们做什么?”
“什么都做。”宋君说,“杀人,放火,传递消息,贩卖私盐……只要给钱,什么都做。”
周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是说……我爹的事,和他们有关?”
宋君没有直接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喂猫。
黑猫不知什么时候又凑过来了,小心翼翼地从他手心里叼走一块肉干,然后退回去,蹲着吃。
“姑娘,”宋君说,“你以为周大人为什么能提前把家人转移走?”
周臣愣住了。
“是因为,”宋君说,“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谁?”
宋君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臣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那个给我送纸条的人……是暗夜的人?”
宋君摇摇头:“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顿了顿。
“周大人,知道有人要动他。而且,他知道是谁。”
周臣攥紧了拳头。
“是谁?”
宋君看着她,慢慢开口:
“姑娘,有些事,查得太快,会死人的。”
周臣盯着他。
“那你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死?”
宋君忽然笑了。
那笑容,还是懒洋洋的,但这一次,里面带着点别的东西。
“本王说了,”他说,“本王帮你。”
他低下头,继续喂猫。
“姑娘,慢慢来。有的是时间。”
周臣看着他,没有说话。
夕阳落下去,巷子里暗了。
黑猫吃完了肉干,舔舔爪子,看看宋君,又看看周臣,然后一溜烟跑进墙角的洞里,不见了。
宋君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姑娘,”他说,“明天见。”
他转身要走。
“王爷,”周臣忽然叫住他。
宋君回头。
“你说的那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周臣问,“城防营的事,大理寺的事,暗夜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宋君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他说,“本王是个王爷。”
周臣皱眉:“什么意思?”
宋君笑了。
那个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有点神秘。
“姑娘,”他说,“王爷有王爷的门路。”
他转身走了。
周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第九天傍晚。
周臣到的时候,宋君已经在喂猫了。
今天喂的是一只橘猫,胖乎乎的,躺在地上翻着肚皮让他喂。
周臣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王爷,”她说,“我想了一夜。”
宋君转头看她:“想什么?”
“想你说的那些话。”周臣说,“城防营,大理寺,暗夜。”
宋君点点头,继续喂猫。
“我爹,”周臣说,“他知道有人要动他,所以提前把家人转移走了。那他为什么不自己也走?”
宋君的手顿了顿。
“姑娘,”他说,“你爹是什么样的人?”
周臣愣了一下。
“他……他是个好人。”她说,“正直,刚硬,从不弯腰。”
宋君点点头。
“那你知道,为什么他这样的人,能在朝堂上活这么多年吗?”
周臣摇头。
宋君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他说,“先帝护着他。”
周臣愣住了。
“先帝?”
宋君点点头:“先帝在的时候,没人敢动你爹。先帝信任他,重用他,把他当心腹。”
他顿了顿。
“可现在,先帝不在了。”
周臣的指甲掐进掌心。
“你是说……”
“本王什么都没说。”宋君打断她,“本王只是告诉你,有些人,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
周臣沉默着。
她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
爹不是不能走。他是不能丢下某些东西。
比如——名声。
比如——忠诚。
比如——对先帝的承诺。
“姑娘,”宋君的声音很轻,“你爹让人给你带话,让你别回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臣看着他。
“因为他知道,”宋君说,“只要你一回来,就会被人盯上。那些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和周家有关的人。”
周臣没有说话。
“可你还是回来了。”宋君说。
“我必须回来。”周臣说。
宋君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
周臣想了想。
“因为,”她说,“他是我爹。”
宋君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这一次,里面带着点暖意。
“姑娘,”他说,“你是个好女儿。”
周臣愣了一下。
宋君低下头,继续喂猫。
橘猫吃完了肉干,翻个身,露出另一边肚皮,喵喵叫着要更多。
宋君又掏出一块肉干,放在它嘴边。
“姑娘,”他忽然说,“本王母妃死的那天,本王也在。”
周臣没有说话。
“她死之前,看着本王,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
“她说:‘活下去,好好活着。’”
周臣的心揪了一下。
“王爷……”
“本王活了。”宋君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好好活着。每天种花养鱼逗猫遛鸟,当个没用的王爷。”
他抬起头,看着她。
“可本王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本王能做点什么,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周臣沉默着。
“本王不知道。”他自问自答,“可能能,可能不能。但本王从来没试过。”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所以本王帮你。”他说,“帮你试试。”
周臣看着他。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的眼睛,在逆光里,亮得惊人。
“王爷,”周臣慢慢开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宋君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他说,“你值得知道。”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出去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姑娘,”他说,“明天见。”
周臣点点头。
她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脚边的橘猫吃完肉干,舔舔爪子,蹭了蹭她的腿,然后慢悠悠地走了。
周臣站起来,走出巷子。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忽然觉得,今晚的风,好像没那么凉了。
第十天傍晚。
周臣到的时候,宋君已经在那儿了。
今天喂的是一只花猫,黑白色的,瘦瘦小小的,吃得很快。
周臣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王爷,”她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宋君转头看她:“什么事?”
“你说你帮我,”周臣说,“是认真的吗?”
宋君眨眨眼:“当然是认真的。”
“为什么?”
宋君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他说,“本王觉得,你应该活下去。”
周臣看着他。
“还有呢?”
宋君笑了。
那笑容,还是懒洋洋的,但这一次,里面带着点狡黠。
“因为,”他说,“本王觉得,跟着你,日子会变得有意思。”
周臣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宋君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喂猫。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姑娘,你知不知道,本王每天除了喂猫,还做什么?”
周臣摇头。
宋君抬起头,看着天边的云。
“发呆。”他说,“每天发呆。从早上发到晚上,从春天发到冬天。”
他顿了顿。
“发呆了二十年。”
周臣没有说话。
“本王以为自己会一直发呆下去。”他说,“直到那天,你从巷子里走过。”
周臣的心跳漏了一拍。
“姑娘,”宋君转过头,看着她,“你的眼睛,不是发呆的人会有的眼睛。”
周臣没有说话。
宋君继续看着她。
“你的眼睛里有火。”他说,“烧得旺旺的,谁都扑不灭。”
他笑了。
“本王看了二十年的发呆,忽然看到一团火。你说,本王能不跟着吗?”
周臣愣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宋君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姑娘,”他说,“本王帮你,不是因为你有用,也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
他顿了顿。
“本王也想烧一烧。”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周臣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花猫吃完了肉干,舔舔爪子,蹭了蹭她的手,然后一溜烟跑了。
周臣慢慢站起来。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
有一个人,愿意陪她烧。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藏着什么,不管他为什么——
这一刻,他是她的同谋。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的云。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只剩下一线暗红。
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是用来救人的。
但现在,它们要学着做别的事了。
她走出巷子。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但她不冷。
因为心里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