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的阳光,是温软的,临河的小院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院内一棵老桃树,绿意蓊蓊郁郁的,在夏日的微风里沙沙地响,投下一大片浓荫,将整座小院笼得清凉静谧。
桃树底下摆着一张竹制的躺椅,椅上铺着薄薄的凉席,素清盈就躺在上面,一只手自然地垂在椅侧,另一只手搭在小腹上。
墨色的长发散落开来,带着几分慵懒的韵律,月白色长裙,布料柔软,款式宽松,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白皙的锁骨。
她闭着眼睛,呼吸绵长而均匀,仿佛真的睡着了,她的眉眼之间依然带着温柔与纵容,又偏偏藏着游离于外的气质。
风又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不知谁家院子里飘来的栀子花香,悠悠地从她面上拂过。
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这阵风惊扰了,然后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墨玉般的眼眸,又带着几分空洞,她眨了眨眼睛,目光看向墙头那一只蹲着晒太阳的狸花猫。
猫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甩了甩尾巴,懒洋洋地“喵”了一声,又低下头去舔爪子了。
素清盈轻轻地笑了一下,她从躺椅上坐起身来,动作轻缓,顺手拢了拢散落的长发,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低头看了看搭在膝上的手,白皙干净,纤细修长,是一双很好看的手,也是一双很能杀人的手。
可是她的记忆……确实少了一块,像是有一块拼图被人悄无声息地拿走了,留下来的那个空位虽然不大,但总是隐隐地提醒着她,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她尝试过回想,但每次用力去想,脑袋就会隐隐作痛,她不是个喜欢跟自己较劲的人,既然痛,那就不要想了,反正忘了的东西,大概也不是什么非要记起来不可的事情吧。
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然后就真的没有再深究,转头便又投入了下一场战斗。
守夜人总部特别顾问,“寄灵”。她手上有先斩后奏特权,意味着在必要时候,她可以绕过一切流程,直接对目标进行最高级别的处置。
她忙着杀古神教会,杀那些神秘,追查抓捕叛徒,她的工作强度和危险性都极高。
她拿起放在小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来电人的备注只有一个字——“叶叔”。
在她的记忆里,叶梵带着一种长者的温和与包容,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大山。
而她也习惯了叫他叶叔,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会顺着他的意思叫一声叶爸,那时候叶梵就会笑得很开心,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她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那边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沉稳、温和,还带着一丝她听得出来的纵容。
“清盈。”
“叶叔。”她开口,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和她杀神秘时那种冷酷利落的语气完全不同。“您打电话来……是要我回上京吗?”
电话那头,叶梵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透过电流传过来,却莫名地让人安心。“不是,”他说,“给你派个轻松的活。”
素清盈眨了眨眼睛,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今年的新兵集训营,”叶梵顿了顿,“定在沧南。总教官还是老样子,是袁罡。我想让你去当助教。”
沧南?素清盈微微偏了偏头,她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她没有打断叶梵的话,乖乖地听着。
“沧南在淮海市旁边,是一个很小城,地方不大,安静得很,”叶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袁罡负责带着他们往死里练,你负责看着他们别真练死了。另外,也给他们开开眼,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天外有天。
让他们知道我们守夜人里最年轻的特别顾问长得有多好看,免得这群新兵蛋子只知道闷头打架,连美是什么都不知道。”
素清盈听到这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一抹笑意从唇角漾开,眼底的疏离和空洞也仿佛淡了几分,露出了一点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灵动。
“叶叔,”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您这是在拿我当招生招牌用。”
“怎么,不行啊?你就当给你叶爸一个面子。”叶梵难得地开了个玩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小孩般的得意。
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正经了一些,但依然温和,“行了,具体的时间表和对接资料我等会儿发到你终端上。别急着赶路,慢慢来。别把自己崩太紧,这届新兵里有几个小家伙挺有意思的,到了集训营玩的开心点,放松放松。别太过就行。”
素清盈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摆上的褶皱,乖巧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叶爸。”
挂断通讯之后,小院重新安静下来,素清盈把手机放在膝上,她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院墙外那一角露出来的灰瓦上,带着纯粹的不解。
“沧南……?”她把这个地名放在舌尖上轻轻地念了一遍,像在品尝一颗味道模糊的糖果。
她其实没有参加过新兵集训营,但她知道往年的集训营都是在上京的,那座大夏的中心、守夜人的心脏、所有资源最集中的地方。
怎么今年就突然改到沧南去了?一个她几乎没什么印象的、听都没怎么听过的小城。
但叶梵是总司令,他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她不需要去质疑,只需要服从就好。这是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的事情。
“助教……一年。”素清盈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其实知道叶梵的意思,什么招生招牌,什么看着别练死,那些都是说辞。
真正的原因,大概是真的想让她停下来歇一歇吧,叶梵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是记着的。
这一年,与其说是在沧南当助教,不如说是叶梵变着法子给她放了一个长长的假。
她把身子重新放回躺椅里,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感受着夏日的暖意从身下的竹席上渗透上来。
“反正会准时到的,”她在心里想,“就当去那里放个假吧。至于有趣的几个小孩……到了就知道是怎么个有趣了。”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夏日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一点一点地淹没。在彻底坠入睡眠之前,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几乎被风吹散。
“只是沧南……怎么感觉在哪听过呢……”
她皱了皱眉头,像是在梦里努力回忆着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抓住那一点飘忽的线索。
“应该是之前去过吧。”
说完这句话,她就彻底沉入了睡眠之中,呼吸变得均匀平稳,面容安详,像一尊沉睡了千年的玉雕。
……
上京市。守夜人集训办公室。
袁罡此刻正站在那张办公桌前,手里攥着一份刚刚下发的文件,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愣在了原地。
“什么?这次新兵集训定在沧南?沧南在哪?”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错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目光在那份文件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之后,又抬起头来看着后面座椅上那个吊儿郎当的男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办公桌后面的躺椅上,邵平歌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额角有一块显眼的十字形伤疤。
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却是懒散的,甚至带着几分刚刚睡醒的迷糊,跟他006小队队长的身份形成了某种有趣的反差。
“东南地区的小城市,”邵平歌想了想,伸出手挠了挠下巴,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在淮海市旁边。哦,闺女好像去过那,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印象。”
袁罡嘴角抽了抽,毫不留情地吐槽道:“清盈去过的地方多着呢,光是我知道的就怕是能写满一整个本子,哪里会记得个三线小城?”
他用力地咳了一声,把文件“啪”地拍在桌上,双手撑着桌面,一脸严肃地瞪着邵平歌,“说正事!往年的集训营都在上京,怎么今年说改就改了?这是谁的主意?”
邵平歌慢悠悠地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又慢悠悠地晃回躺椅旁边,一屁股坐下去,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端着杯子啜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袁罡。
“谁知道高层是怎么想的,”他耸了耸肩,语气带着几分满不在乎的调侃,“你只要执行命令就好。你是我们006小队的副队长,也是历年新兵集训的总教官,你带了这么多届兵了,换个环境难道就不行了?”
袁罡被他这副不正经的样子气得牙痒痒,正要反驳,却看见邵平歌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还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袁罡微微挑眉,表情将信将疑,但还是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闺女是这届新兵的助教。”邵平歌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几分痞气,几分幸灾乐祸,活脱脱一副等看好戏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