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没有风。
无风自落,竹居竹叶簌簌轻颤,恰似宿命轮回的回响。
魏无羡的指尖猛地一缩。
青芒在那一瞬炸开。被天道封印、碾碎了千年的记忆,轰然倒灌,狠狠撞进他的识海。
苍梧墟!
不是梦,不是他在这百年孤寂里反复嚼烂又忘干净的残影。
是真真切切、带着血温的过往。
苍梧墟的血、她含泪的笑、那句没说完的婚约,一瞬全数归位。
他终于,记起了所有。
魏无羡“灵姝……!”
魏无羡念出这个名字,千年来第一次,完整地、清晰地念出这个刻进骨头里的名字。
他撑着案几站起身,手背青筋绷起,每一寸神骨都在发烫——那是抽骨炼灯的旧印,此刻终于完整归位。
魏无羡猛地推开竹屋的门。
门轴“吱呀”一声,撞碎了九幽千年的死寂。
门外白雾茫茫。
视线尽头,一道纤弱的白衣身影,正跌跌撞撞朝这边奔来。
是她。
灵姝。
亦是他的灵儿。
魏无羡呼吸骤然一滞。
她朝他扑来,嘴唇轻颤,喊的还是当年那一句——
灵姝“师兄!”
魏无羡“灵姝……”
魏无羡迈出一步。
第二步,第三步,然后疯了似的跑起来。
踉跄,狼狈,不管不顾,眼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也在跑。
和当年一模一样。
当年她赤足踩过冰冷云阶,白裙翻飞,不顾一切朝他冲来。
魏无羡张开双臂。
她撞进他怀里的那一刻,他双臂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锁得死死的,任谁再来抢都不行。
他抱到了。
不是梦。
魏无羡“灵儿!”
江灵儿“羡哥哥!”
魏无羡下巴抵在她发顶,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她发丝上,烫得发颤,怎么都止不住。
他有太多话想说——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忘了你,我怎么配忘了你,你疼不疼,怕不怕,等了多久……
可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
他只能抱着她。
用力地,死死地,浑身发抖地抱着她。
最后挤出来的,只有一个名字。
魏无羡“灵姝。”
魏无羡“灵儿,我回来了……”
江灵儿在他怀里轻轻仰起头。
她伸手,指尖慢慢抚上他的脸。
触到他皮肤的那一瞬,她眼泪掉得更凶。
江灵儿“我很想你。”
她开口,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魏无羡握住她贴在自己脸上的手。她的手冰凉。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一下,又一下。眼泪无声浸湿她的手指。
魏无羡“我也是。”
他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江灵儿手指在他掌心轻轻蜷了蜷,又软又抖。
江灵儿“师兄。”
她喊他,和千年前一模一样,带着鼻音,带着哭腔。
魏无羡“嗯。”
江灵儿“我们真的……错过太久太久了。”
她说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手背上,凉得他心口一缩。
魏无羡心口狠狠一揪,抬手轻轻擦去她的泪。
魏无羡“对不起。”
他声音沉得发哑,
魏无羡“当年我没护好你,后来……还把你忘了。”
江灵儿“不怪你。”
她连忙摇头,眼眶通红,
江灵儿“这不是你的错。”
魏无羡“怎么不怪。”
魏无羡“这一千多年,我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你的名字,不记得你的样子,不记得我们之间的一切。”
魏无羡“可我偏偏记得,我要盖一间竹居,檐下要挂一串风铃。”
魏无羡“我不知道为什么,竹居盖了拆,拆了盖,总觉得少点什么。”
魏无羡“每天看着竹叶晃,听风铃轻轻响,心里空得发慌。”
他看着她,眼底一片滚烫,
魏无羡“现在我才懂,空着的那一块,是你。”
江灵儿呼吸骤然一顿,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江灵儿“那风铃是你十七岁生辰,我特意去南溟归墟,寻了鲛人泣泪凝成的银铃,串成这串风铃,取名守心。”
江灵儿“我那时候就对你说,以后我们的竹居檐下,只要守心一响,我就一直在。”
魏无羡抬手,指向檐角。
魏无羡“你听。”
九幽从没有风,可“守心”,却偏偏在轻轻颤动,发出细碎又温柔的声响。
一声一声,敲在两人心上。
魏无羡“它与我都一直在等你。”
江灵儿再也撑不住,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哭得肩膀发抖。
江灵儿“师兄……我回来了。”
江灵儿“我再也不走了。”
魏无羡手臂越收越紧,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魏无羡“你在,风铃在,竹居在,我也在。”
她埋在他胸口,哽咽着,轻轻应:
江灵儿嗯
魏无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他说。
江灵儿抬起头,泪眼朦胧,却用力点头:
江灵儿“再也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