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色入怀
第三卷 待娩
建元六年十一月初一，晴。
太后回来了。
銮驾进京的时候，正是午时。阳光洒在宫道上，亮堂堂的，把那些朱红的宫墙照得更加鲜艳。太后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的天，又放下了。
五年了。
她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如今回来，天还是那个天，墙还是那些墙，可她老了。
銮驾停在寿康宫门口。太后下了车，看着那扇朱红的大门，站了很久。这扇门，她进进出出几十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陌生。
“太后娘娘。”宫女轻声道，“该进去了。”
太后没有动。“你说，这宫里，变了没有？”
宫女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太后笑了笑，迈步走了进去。
寿康宫还是老样子。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太后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枝丫，忽然想起先帝。先帝喜欢这棵树，说它老，说它稳，说它像这皇宫，几百年了，还在。
先帝不在了。树还在。
“太后娘娘。”宫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贤妃娘娘来了。”
太后转过身。
贤妃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是个要争后位的人。她站在那里，看着太后，眼眶有些红。
“太后娘娘。”贤妃跪下，行了个大礼。
太后走过去，把她扶起来。“起来吧。地上凉。”
贤妃站起来，看着太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太后看着她，笑了。“瘦了。”
贤妃的眼泪掉下来。
太后拉着她进了屋，在榻上坐下。宫女端了茶来，太后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看着贤妃。
“信里说不清楚，你慢慢说。”
贤妃擦了擦眼泪，把这几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皇后死了，后位空着，宫里人心浮动。说她不想争，可家里逼她争。说顺嫔和静嫔已经答应帮她，婉嫔拒绝了。说皎嫔有孕在身，皇上日日去咸福宫，根本不来她这里。
太后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贤妃说完了，她才开口。
“你想让本宫做什么？”
贤妃愣住了。她没想到太后会这么直接。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
“臣妾不知道。”
太后看着她。“你不知道，就让本宫回来？”
贤妃的眼泪又掉下来。“太后娘娘，臣妾怕。”
太后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怕。怕先帝不来，怕先帝来了又走，怕自己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宫殿。
她伸出手，握住贤妃的手。“怕什么？”
贤妃抬起头，看着她。“怕争不过。怕输了之后，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太后听着，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怕的这些，本宫都怕过。”
贤妃愣住了。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本宫年轻的时候，也争过。争到了太后的位置，可先帝死了，本宫什么都没得到。”
贤妃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后松开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洒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本宫不能帮你争。”太后的声音很轻。
贤妃的脸色变了。
太后没有回头。“本宫帮不了你。本宫能做的，只是回来看看。看看你到底想要什么。”
贤妃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太后转过身，看着她。“你想要后位吗？”
贤妃摇摇头。“不知道。”
太后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那你想清楚，再来找本宫。”
贤妃站起身，行了礼，退下。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太后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贤妃走了。
太后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天很蓝，蓝得透亮。可她的心里，一片灰暗。贤妃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回来，能做什么。
傍晚的时候，皇上来了寿康宫。
他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太后正在灯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皇上站在门口，穿着常服，没有带仪仗。他看着太后，目光淡淡的。
“母后回来了。”
太后放下书，站起身。“皇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就这么看着。
过了很久，皇上才开口。“母后一路辛苦。”
太后笑了笑。“不辛苦。”
皇上点点头。“母后好好歇着。朕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太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五年了。他还是这个样子。对她客气，对她尊重，可从来不亲近。她知道为什么。因为她不是他的生母。他的生母，是先帝的皇后，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能坐上太后的位置，是因为她的娘家出了力，帮他从诸皇子中杀出来。他感激她，可他不爱她。就像先帝，感激她的娘家，可从来不爱她。
她叹了口气，走回灯下，拿起书。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咸福宫里，虞九歌正在喝安胎药。她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苦，她已经习惯了。
放下碗，她看着青桐。“太后回来了？”
青桐点点头。“回来了。皇上刚才去寿康宫了。”
虞九歌心里一动。“皇上去了？”
青桐道：“去了。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虞九歌听着，没说话。他不是太后的亲生儿子，他去看太后，是礼节，不是感情。她把手放在小腹上。孩子在她肚子里动了一下。
她忽然想，太后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像皇后一样，温和底下藏着刀？还是像贤妃一样，不得已地争？
她不知道。可她得准备。
夜里，皇上来了。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虞九歌正在灯下等他，见他进来，站起身迎上去。
他把她揽进怀里。“九歌。”
她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柔柔的。
“朕去看了太后。”
她点点头。“臣妾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还是老样子。客气，疏远。像对客人。”
她听着，心里有些酸。她靠在他怀里，轻声道：“皇上，太后娘娘她……”
他低头看着她。“她怎么了？”
她想了想。“她也不容易。”
他愣住了。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是啊，她也不容易。”
……
（第一百零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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