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割舍

他们吻得很深，很激烈，唇齿相触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依恋，他们品尝着彼此的味道，也尝到了一丝咸涩的滋味。

是她在哭吗？不，是他在哭。

上一次哭泣是什么时候？还是刚念小学的时候吧，他心爱的橡皮丢失了。因为那橡皮上印着好看的图案，橡皮上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所以他始终舍不得用，只悉心地收在铅笔盒里，只要每天拿出来看一眼，他就心满意足了。可谁知有一天，他打开铅笔盒，橡皮竟然不见了，他找了好久好久，始终不相信橡皮丢失了，直到他把所有地方都翻了个遍，连他所有去过的地方都找遍了都没找到，他才终于肯承认，他心爱的橡皮，是再也找不回来了。看着原本放着橡皮的地方还留着橡皮的空间，橡皮却不在了，他到底哭出来，却又不敢哭出声，因为他是男孩子，他不可以流眼泪。就像现在一样，这一切都是他的选择，是他选择放弃了拥有她的资格，所以，他连痛哭的资格都没有。

门外似乎有人走过，好像下一秒就要推门而入。可是他们谁都没有动，向来谨慎的厉淳之更是不为所动。

如果要发现，那就发现吧！他们的关系，他再也不愿隐瞒。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瞻前顾后的，最终伤害了自己心爱的女人。或许，索性被人发现，反倒轻松了。

他终于放开了她的唇，她的神色还有些恍惚。他问：“小遥，你恨我吗？”

林遥拼命摇头，“我怎么可能恨你，这样也好，我不想看到你那么辛苦，腹背受敌，多可怜，现在这样对大家都好。”她安慰似的对他笑着说：“我不会恨你的，永远不会。我只求她能对你好一点，不要白白浪费了你给她的机会。”

厉淳之嘲讽地笑了笑，“我希望她不要改。”他真的希望骆子萱不要改，甚至他还希望骆子萱能对他更坏一点，这样，他才能彻底不顾一切地离开她。

可是林遥却说：“她会改的，她如果对你不好，我不会原谅她的。”

她的眼里还含着泪，她极力忍耐的样子让他心碎。“小遥，我担心你。”他是真的担心她，她明明伤了心，却一句责怪的话都没有，眼下这个状况，他宁可她骂他两句，骂他优柔寡断，骂他没有担当，随便骂他什么都好，他实在见不得她这样，明明被他伤了心，却还要反过来安慰他。

在她面前，他永远渺小得微不足道，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得到她的爱，他何德何能，竟让她这样一个善良美丽的女子这样真情以待。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离开她，再不耽误她，她值得拥有更好的。可是，他试过了，他做不到，他根本离不开她。

“小遥，你相信我，我最爱的人，永远是你。”他知道自己现在说这些话，对她来说根本毫无用处，可他还是要说：“因为外界很多方面的因素，我被迫做出了伤害你的决定，但是这不是我的本意，如果可以不管不顾，我根本不会纠结。”

从产生离婚的念头到现在，他的脑中始终回想着母亲的一句话：“如果你丈母娘因为这件事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这辈子都别想心安了。”这句话仿佛咒语，每当他下定决心想要狠下心来的时候，这句话就会浮现脑海，像紧箍咒似的将他绑得死死的。

可是假如，假如林遥开口的话，假如她开口，就算背着始乱终弃的骂名，就算让他良心不安地过完下半生，他都愿意，他只要她开口，他只要听她一句话。

像是下定决心般，他深吸口气，“小遥，我……”才刚张口，一阵突兀是旋律径直截断了他的话头，是林遥的手机响了，她慌忙看了眼来电显示后便匆匆接起来，不过迅速说了两句话就挂断了。见她神色略显慌乱，厉淳之关切地问她：“怎么了？没什么事吧？”

“没事，领导找我，有关会议纪要发文的事，说什么字体不对，我回去处理一下。”她急急走到门边，厉淳之却出声叫住她，她回过头，只拿一双清亮的眼睛望住他。她的眼睛红红的，因为哭过，所以眼眶略微有些肿。他心口一紧，却还是摇了摇头：“你先去忙，下班我等你。”

林遥点点头，转身拉开门走掉了，她纤瘦的身影犹如幻影在门边一晃而过，终于在他的视线中消失。厉淳之无力地靠在会议桌的边缘，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勉强支撑住他沉重的身体。

厉淳之已经记不清自己那天是怎么从会议室回到办公室的，只知道那时离下班还有半小时不到，他浑浑噩噩地坐在位子上，只是心不在焉。手机里收到了一条微信，他激动地打开来，却是市场部的同事魏薇儿：“今天下班方便带我吗？”

魏薇儿的家离他家不过隔了一条街的距离，因为顺路，所以有时下班，他会顺带捎上魏薇儿。可是今天不行，他全部的心思都在林遥身上，于是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今天不行，不好意思啊。”

其实已经有好几次了，为了林遥，他可以拒绝任何人。

终于熬到下班，他提前几分钟冲到停车场。因为早上到得早，他刻意找了个正对着办公大楼的停车位，以便能够第一时间看到林遥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五点一到，同事们陆陆续续从从大楼里涌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林遥，即使混在密集的人群里，她依旧是最出挑的那一个，只是她这会儿看上去明显心不在焉，脚步亦是沉重，她低着头，慢吞吞地随着人群往前挪，他赶紧发动车子默默跟在她身后，一直到人群渐渐变得松散时才靠近她。

她知道他的车一直跟在她身后，之前每一天也都是这样的，可今天，她不想坐他的车，她怕她在他车里又要忍不住哭出来，让他为难。所以，她故意混在人群里，极力压抑着自己不去抬头看他车子的方向，却不想他的车竟大喇喇地停在她身后，就这么停在了路中间。

她不得不上车，或许，她内心里还是很想上车的。然而，他今天回家后就又是别人的丈夫了，只要一想到这里，她就感到胸口闷闷的，像是有只大掌捏握着她的心脏，她觉得难受，眼底止不住酸涩与灼热往上涌。

她慌忙垂下头，眼角却瞥见厉淳之正转头看向她：“小遥，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没事的，真的。”她抬起头，目光却在触到他的刹那变得模糊，她连忙转头看向窗外，厉淳之却突然拔高了语调：“你觉得我会相信吗？有本事你眼睛不要红啊！”

他不说还好，一说，她更觉得难过，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她不敢抬手去拭，生怕他会发现，可他还是发现了，他蓦地放柔了嗓音，说：“我送你回家好吗？”

“不要了。”林遥迅速抹了下眼角，回头冲着他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个时间你送我，那你回家就要堵死在路上了。我自己坐地铁好了，又快又方便。”

厉淳之坚持：“把安全带系上，我送你回家。”车子里提醒系好安全带的警示音适时响起，前面转个弯就到地铁口了，厉淳之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嗓音比刚才更温柔，那温柔里甚至还带着乞求：“让我送你回家好吗？把安全带系上。”

林遥执拗地摇头，刚好车子开到了地铁口，厉淳之本能将车停下来，林遥不看他，只是低头微微地笑：“那么，再见。”

她的样子让他怕极了，她明明就坐在他身边，可他却觉得她离他很远很远。厉淳之慌忙拉住她，“小遥……”

林遥轻轻一挣，“我走了，你路上慢点哦，注意安全。”说完，她飞快地推门下车，她怕自己只要再多耽搁一秒，之前所有的忍耐都会前功尽弃。

她下了车，匆匆跑进地铁站，她能感受到身后有两束目光正紧紧相随，那样的炽烈，仿佛随时都会将她燃成灰烬，而她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哪怕被燃成灰烬，亦是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