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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木盒与旧信

栩你渝生:天作之合

春天的时候,田栩宁的木工手艺有了长足的进步。

他开始不再满足于修理家里的桌椅,或者做些简单粗糙的小玩意。他托人从旧货市场淘来一些废弃的、但木质细密的边角料——酸枝的、花梨的、甚至一小块难得的紫檀。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套更齐全的工具:凿子、刻刀、砂纸,林林总总,装在一个自制的、带着分格的木箱里。

他开始尝试做更复杂的东西。起初是一个带暗格的笔筒,失败了两次,第三次做成了,暗格开合顺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拿给梓渝看,梓渝啧啧称奇,宝贝似的摆在账房的书桌上,用来放他那些形形色色的、客户们付账用的、印着不同商号的花花绿绿的信封。

接着,他又用一块纹理漂亮的酸枝木料,花了整整一个月,做了一个带铜扣的、扁平的盒子。盒子不大,一手可握,但做工极其精致。盒盖和盒身严丝合缝,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清晰地映出人影。盒盖上,他用最细的刻刀,以极其专注和耐心,刻了一枝疏朗的、遒劲的梅花。花瓣寥寥数朵,枝干却带着风骨,仿佛在料峭春寒中独自绽放。

他没有上漆,只是用蜂蜡反复擦拭,让木料本身的色泽和纹理在温润的光泽下显露出来,衬得那枝梅花更加清冷孤傲,却又蕴藏着勃勃生机。

梓渝第一次看到这个盒子时,屏住了呼吸。他不是没见过好东西。在百乐门,在浅野的书房,在76号那些奢华却冰冷的房间里,他见过更珍贵、更精美的器物。但眼前这个,不一样。这是田栩宁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和他沉寂眼眸里,不为外人道的、对“美”与“宁静”的隐秘向往。

“这个……太贵重了。”梓渝喃喃道,手指悬在盒盖上方,竟有些不敢触碰。

“给你的。”田栩宁将盒子放在他手里,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递给他一碗水。

梓渝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里面空空如也,但木头的清香混合着蜂蜡的淡雅气息,幽幽地散发出来。

“放什么?”梓渝问,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又软又痒。

“随你。”田栩宁说,目光落在窗外天井里那株刚刚抽出新芽的枇杷树上,“重要的东西。或者……什么都不放。”

梓渝想了想,转身走到卧室,从他们那个简陋的五斗柜最底层,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里,取出几样东西:一张早已泛黄、边角磨损的戏单,上面印着“小杨月楼”的名字和《游园惊梦》的剧目;一枚普通的、甚至有些粗糙的桃木扣子,是当年离开戏班时,一个交好的武生偷偷塞给他,说是“保平安”的;还有一张折了又折、字迹有些模糊的、祥叔用炭条写在草纸上的联络暗号和地址。

他将这几样微不足道、却承载了他前半生所有来处与牵挂的旧物,轻轻放进了木盒里。桃木扣子滚到角落,戏单和草纸平平铺好。盒子不大,刚好装满。

盖上盒盖,铜扣“咔哒”一声轻响,合拢。仿佛将他颠沛流离、充满伪装与危险的过往,也轻轻合拢,珍藏,却不再轻易示人。

他将木盒捧在手里,走到田栩宁身边,与他并肩站着,一起看着窗外那点新绿。

“谢谢。”梓渝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田栩宁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捧着木盒的手。两人的手指,在光滑微凉的木盒表面,轻轻交叠。

木盒事件后不久,一个寻常的午后,邮差送来一封信。

信是寄给“周明远”的,来自一个梓渝从未听说的、南洋的地名。字迹是陌生的,工整,但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刻板。

梓渝有些疑惑地拆开信。里面没有寒暄,只有一张薄薄的、印着英文的银行汇票,数额不大,但足够他们半年的开销。汇票下面,附着一张同样没有任何落款、只有寥寥数行字的便笺:

“周先生台鉴:闻近安好,甚慰。此系旧年佣金尾数,聊补家用。南洋商路已通,生意尚可,勿念。另,闻‘故人’已于去岁腊月,病殁于沪上租界医院,沉疴难起,药石罔效。世事无常,各自珍重。知名不具。”

信的内容平淡克制,但梓渝握着信纸的手指,却微微颤抖起来。

“故人”……病殁于沪上租界医院……

是琴师。

那个像毒蛇一样潜伏在田栩宁过去、也曾在不久前如同阴影般掠过他们香港生活的“琴师”,死了。病死的。在日本人投降后一片混乱的上海租界医院里,孤独地,悄无声息地死了。

没有惊心动魄的复仇,没有精心策划的清算。就像无数在时代洪流中沉浮的小人物一样,被病痛和混乱吞噬,最终化为一张死亡通知单上,一个冰冷的、代号般的词汇。

田栩宁从梓渝手中接过那封信,就着午后明亮的阳光,将那寥寥数行字,反复看了三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快意,没有释然,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然后,他走到炭炉边——虽然已是春天,但屋子里为了驱散湿气,偶尔还会生一点炭火——将那封信,连同信封,一起,缓缓伸入跳跃的火苗中。

纸张瞬间蜷曲,发黑,化为灰烬。几片未燃尽的纸屑飘起,很快也消失在空气中。

“也好。”田栩宁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知是在说琴师的死,还是在说这封信的终结。

梓渝走到他身边,默默握住了他的手。田栩宁的手有些凉,但很快回握过来,力道很稳。

“都过去了。”梓渝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

“嗯。”田栩宁应了一声,目光从空无一物的炭炉,移向窗外。天井里,那株枇杷树的新叶,在阳光下舒展开来,绿得发亮。“都过去了。”

压在心头最后一块、也是最沉重的那块巨石,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方式,轰然落地,碎为齑粉,随风而散。

没有想象中的轻松,也没有预谋中的快慰。只有一种更深沉的、疲惫过后的空旷,和……终于可以真正看向前方的、如释重负的清明。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特意做什么菜。梓渝煮了一锅清粥,配上一小碟淋了香油的腐乳,一碟田栩宁自己腌的、爽脆的萝卜干。吃得简单,却格外落胃。

饭后,两人依旧坐在窗边的老位置上。没有点灯,任由月光和远处维港的灯火,透过玻璃,在室内投下朦胧的光影。

田栩宁拿出那个他亲手做的、装着梓渝旧物的梅花木盒,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盒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老师……沈墨书,”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完整、清晰地提起这个名字,“他以前常说,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我以前觉得,我选的那条路,是没得选。后来觉得,是我自己走歪了。现在想想……”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盒,指尖拂过那枝孤傲的梅花:“也许都是命。但命里,能遇到你,大概……是老天爷给我这条歪路上,唯一的补偿。”

梓渝的鼻子一酸,连忙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睛,将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他伸出手,覆在田栩宁摩挲木盒的手上。

“不是补偿。”梓渝的声音有些哑,却异常坚定,“是救赎。你救了我,我也……救了你。我们是彼此的救赎。”

田栩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抬起头,在朦胧的光线里,深深地看向梓渝。月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破碎的、却异常明亮的光芒。

许久,他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反手握住梓渝的手,与他十指紧紧相扣。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将两人交握的手,连同那个小小的木盒,一起,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掌心下,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和木盒微凉坚实的触感。

过往所有的鲜血、背叛、挣扎、逃亡,都化作了这心跳的节奏,和这木盒上,那枝在寂静中傲然绽放的梅花。

夜风轻柔,带来远处海潮隐约的叹息。

而在这方寸之间,两颗曾经千疮百孔、如今被彼此慢慢修补完整的心,在月光与灯火的见证下,紧紧依偎,再无间隙。

木盒藏起了旧日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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