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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则 寻找你在的世界 第四章:可以一起犯傻

风攀枕上藤

接下来的两周,我的生活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双轨制。

表面上,一切如常。

我依然在周五下午接待一波又一波的“客户”,依然给出一个又一个的判断,依然在学校里被称为“汐染老师”。来找我的人有增无减,口碑和生意都在稳步增长。

但在这条表面轨道之下,另一条轨道正在悄然铺设。

我在观察这个世界。

我观察的方式很系统,几乎可以称得上“研究”。每天早上到校后,我会花十分钟时间坐在教室门口的长椅上,观察走廊上经过的每一个人。

我会记下他们经过某扇门的时间,他们会看的方向,他们移动的速度。

经过两周的观察,我发现了更多令人不安的规律。

一个戴粉色发箍的女生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一分经过高二(1)班的教室门口,她每次都会往教室里看一眼,脚步会放慢零点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这个模式从未改变。

让我觉得诡异的是,这个女生甚至不在高二(1)班,她根本不认识那个班的任何人。

那个在走廊上遛弯的老教师,每天的花纹衬衫颜色会变,但从周一到周五的排列顺序是固定的:白色、浅蓝色、浅灰色、白底蓝条纹、浅绿色。

有一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那是周六,学校补课的日子。深蓝色在序列里不存在,说明周六是额外情况,不在常规剧本之内。

食堂的菜单每周重复一次。周一红烧肉,周二糖醋排骨,周三红烧鱼块,周四炸鸡腿,周五炒三丝。

如果有哪个菜因为食材短缺做不了,食堂会用一个接近的菜来替换,但替换的菜也是固定的:周一的红烧肉如果没货,就换成红烧排骨,这个替换方案不是临时决定的,而是写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脚本里的。

周五的黄昏,我又一次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坐下了。这个地方渐渐成了我的避难所,一个远离所有NPC目光的地方。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

我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列着一个到目前为止尚未解决的问题清单:

问题一:言彻是谁?从哪来?为什么他的说话不会被我的能力识别?

问题二:我是谁?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我的能力来源是什么?

问题三: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是游戏?是虚假的?还是什么?

问题四:如果可以,如何离开这里?

我把这些问题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在第四个问题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其实并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离开这里,这个世界虽然古怪,但它是我唯一知道的世界。

这里有我的朋友程橙,不管她是不是真人,她对我很好;这里有我的“生意”,有我的名声,有我习惯的一切。

离开这里,意味着去一个未知的地方,面对未知的事情。

但那些NPC空洞的眼睛、重复的台词、机械的动作,像一只无形的手,每天都在拨动我心中的某根弦,让我越来越难以假装一切正常。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得我差点从花坛上摔下去。

我猛地转过头,心脏砰砰直跳,看见言彻就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双手插在校服裤子的口袋里,微微偏着头看着我。夕阳的光线打在他侧脸上,把他半边脸映成温暖的金色,另外半边则隐藏在阴影里。

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我感觉他在观察我。不是NPC那种空洞的观察,而是一种真正的、认真的、带着某种我说不出的情绪的注视。

“你吓死我了!”我拍着胸口,感觉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你怎么走路没声的?”

“我一直这样。”他说。

对他,我感知到空白,一如既往。

但这一次我不再惊慌了。两周的时间足以让我习惯这件事,就像习惯一个始终无解的不等式。

我知道在他面前我的能力会失灵,但我已经不会再因此质疑自己了。人总是能对任何事习惯的,哪怕是世界崩塌这种事。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言彻说。

“什么问题?”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想了想,决定赌一把。我有一种直觉,言彻可能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或者至少,他和我在同样的事情上感到困惑。

如果这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个是“真人”,那我们天然就是同一阵营的。在这个充满了NPC的世界里,我们拥有彼此,仅此而已。

“我在想一些事情,”我说,“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

言彻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了。

他坐下的距离不远不近,大概隔了一个人的空位。他侧过脸看着花坛里的月季花,阳光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

“什么样的世界?”他问。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挑明。

“你有没有觉得,”我斟酌着用词,“有些人,有些话,有些事,总是在重复?”

言彻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几下,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最后他说:“从第一天起就感觉到了。”

我心脏猛地一跳。

“真的?”

“所有人都在重复同样的话,同样的动作,”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有时候,如果我连续三天在同一个时间经过同一个地方,会看到完全相同的场景。第二天的第四节课间,走廊拐角处会有一个女生打翻水杯,水会洒在同一个人身上。第三天的同一个时间,同样的事情会发生。”

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类似于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时的激动。

我一直在独自承受这些发现,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但现在,言彻告诉我,他也看到了这些。

我没有疯,这个世界确实是虚假的。

“我也是!”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我记了好多笔记,你看——”我把笔记本递给他。

言彻接过去翻了几页。他的眼睛顺着纸张一行一行地移动,读得很认真。

他的睫毛很长,从我这个角度能看到它们微微颤动的弧度。他翻完最后一页,合上笔记本,还给我。

“你记的比我详细。”他说。

“你也记了?”

他点了点头,“但没有你这么多。”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像是一个人走在漫长的黑暗隧道里,走了很久很久,突然看到了前方的一点光。

那光不算亮,但你知道它在那里,而且你知道你不必再一个人走了。

“言彻,”我转过身正对着他,严肃地问,“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这些人是什么?这个世界是什么?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言彻没有看我的眼睛。他看着远处正在下沉的夕阳,红色的光把天空染成了一片壮丽的颜色。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已经把这些事情想了无数遍的倦意。

“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他说,“但我知道你不是他们中的一个。你是我在这里遇到的唯一一个……不一样的人。”

他说“不一样”的时候,语调很轻,但很重。

轻在声音的分贝,重在含义的重量。

我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言彻也在观察我。就像我观察他一样,他也在注意我。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也许他第一次见到我就有了这个结论。

所以他才会在我们第一次在食堂面对面吃饭的时候那么平静,那么自然,好像他一直在等我找他。

“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跟我说这些?”我问,“如果我今天没有来花坛这里,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

言彻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还是落在天边,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我不敢确定,”他说,“我怕你和其他人一样。”

“和其他人一样?”

“重复,空洞,没有意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遇到过很多人,他们一开始看起来是正常的,但只要你跟他们多聊几次,就会发现,所有的话都是回音。我不怕孤独,但我怕找到一个人之后才发现,她也是回音。”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我的胸口,我忽然有些理解言彻为什么话那么少了。

不是因为他天生不喜欢说话,而是因为他早就发现,这里的大部分人根本就没有真正的“话语”,只有预设的“台词”。

在这样一个世界里,说话的意义是什么?如果你说出一句话,得到的回应永远是你预料之中的、计算好的、没有灵魂的应答,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不是回音。”我说。

“我知道。”言彻转过来看着我,这次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我觉得他是在看一件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东西。

“我在食堂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他说,“你问了我三个问题,我回答了你三个字。但你看着我的眼神,不是其他人看我的那种眼神。”

“什么眼神?”

“其他人看我的时候,要么是完全不在意,要么是好奇我是个‘怪胎’。但你不一样。你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个……”

他顿了顿,找到了一个词,“像在看一个活人。

活人。

多么简单的两个字,但从言彻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在一个人人都是NPC的世界里,“活人”是最稀缺的物种。

我忽然明白了言彻为什么会在那个午休时间坐在食堂最偏僻的角落,吃着一碗寡淡的汤泡饭。

因为他已经放弃了和NPC交流,他已经接受了自己只能一个人待着的命运。

直到他发现了我。

“那你现在确定了?”我问,“确定我是活人?”

“确定了。”言彻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一个笑,但已经是他表情里最接近笑的一次了,“你在记笔记,你在观察,你在思考。NPC不会做这些事。”

我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这大概是我最近两周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我擦了擦眼角,问他。

言彻想了一会儿,说出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不知道,”他说,“但至少我们可以一起犯傻。”

我们坐在花坛边,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秋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一丝凉意。头顶上的天空从浅蓝变成了深蓝,然后变成了墨黑,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像有人在那里撒了一把碎钻。

“你知道吗,”我开口说,“我以前觉得自己很特别,因为能够看穿谎言。”

“我以为这个世界就是我所看到的样子,我以为我了解一切。但现在我发现,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能看穿谎言?”言彻偏过头看我。

“嗯,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有人说谎我会头皮发麻,有人说实话我心里会很平静。这是我最特殊的技能,也是我唯一的技能。但对你——”

我看着他,“你说什么我都感知不到。我的能力在你身上完全失灵了,就像打了一拳打在棉花上。”

言彻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你现在觉得我在说真话还是假话?”

“不知道。”我坦白地说,“对你,我永远猜不透。”

他的眼睛在星光下看起来比白天更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他看着我的方式让我觉得他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最终他只是说了两个字:“挺好。”

好什么好?我心里想,被人看不穿有什么好的?但不知为何,从他的语气里,我听到的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类似于释然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们分别的时候,言彻在校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

“汐染,”他叫我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嗯?”

“明天见。”

然后他走了,这一次他走路的节奏变了,比平时快了一点。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我的存在,但我希望是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晚风吹起我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我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扬了起来。

“明天见。”我小声地说,像是在跟风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然后我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月光照在我身后空荡荡的街道上,把一切都照得很亮,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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