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开始，数学建模竞赛的训练强度超出了林薇的预期。
每天下午七点，四人准时聚集在理学楼401，常常要到深夜十一点，保安来催锁门时才离开。
白板上写满了潦草的公式和流程图，地上散落着草稿纸，咖啡杯在桌上排成一列。
陈默的严谨、周明轩的灵活、程述的掌控力，三个人形成了奇妙的平衡。
而她，确实是那个变量。
她的解题角度常常出人意料，有时会走进死胡同，有时却能打开全新的思路。
周三晚上，团队遇到了瓶颈。他们正在攻克一道往届赛题的拓展问题，关于城市交通流的最优控制。
陈默的微分方程模型不够灵活，周明轩的模拟程序运行缓慢，程述的优化算法在某个边界条件下失效。
已经晚上十点半，白板被擦写多次，留下模糊的痕迹。
“或许我们该换个思路。”林薇盯着草稿纸上自己画的简图，“不要试图精确控制每辆车的路线，而是设计一个自组织的规则系统，让车流像蚁群一样自然形成最优路径。”
“理论很美好，但怎么实现？”陈默揉着太阳穴，“我们需要具体的数学模型。”
林薇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假设每辆车是一个智能体，只掌握局部信息，但通过简单的交互规则...”她开始书写。
起初只是零散的想法，但随着推导深入，一个清晰的结构逐渐浮现。
程述走到她身边，偶尔在她停顿的地方补充一两步，两人像是合作多年的搭档。
十一点十分，保安在门外喊：“同学，要锁楼了！”
“马上！”周明轩头也不抬地回应，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在将林薇的想法转化为代码。
程述看了一眼手表：“今天到这里。林薇，你的想法需要完善，明天继续。”
四人快速收拾东西。
走出理学楼时，夜风带来深秋的寒意，林薇不自觉地抱紧了手臂。
“冷？”程述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林薇转过头，发现他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走在她身侧，挡住了风口。
“还好。”她说，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程述没说话，只是解下自己的围巾，递给她：“你围上，暖和。”
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薄荷气息。
林薇犹豫了一秒，接过来围上：“谢谢。”
前面，周明轩和陈默正在讨论刚才的算法，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
走到岔路口，陈默和周明轩往东区宿舍方向去，程述和林薇则继续向西。
“你刚才的思路，”程述突然开口，“是从哪里来的？”
“读过一篇关于群体智能的论文，当时觉得有趣，就记下了。”林薇老实回答，“没想到能用上。”
“你的‘觉得有趣’的范围很广。”程述说，语气里似乎有一丝赞许，“这是好事。”
“只是杂学而已。”
“杂学往往是创新的来源。”程述停下脚步，他们已经走到了女生宿舍区，“明天下午，我需要你提前一小时到。”
“为什么？”
“单独讨论你的模型，在团队讨论之前。”程述说，“有些细节需要完善。
林薇了然，点头道：“好。”
“那明天下课后见。”程述转身要走，又补充了一句，“围巾不用急着洗，干净的。”
林薇看着他离开，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围巾柔软的面料。
回到宿舍，苏晓已经躺在床上玩手机。看到林薇脖子上的围巾，她立刻坐了起来。
“这是程述的吧？我见过他戴！”苏晓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进展这么快？”
“没有，只是借的，今天冷。”林薇将围巾小心叠好，放在书桌上，“别多想。”
苏晓跳下床，凑近观察那条围巾，“深灰色，羊绒，没有任何logo，完全符合程述的审美。
“而且他居然主动借你围巾，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想队友感冒影响训练。”林薇打开电脑，准备整理今晚的思路。
“得了吧，程述那种人，如果不在乎你，看你冻死都不会眨一下眼。”
苏晓回到自己床上，语气笃定，“相信我，就算抛开上次的游戏密室不谈，你们也绝对有戏。”
林薇没有回应，但心跳却诚实地加快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林薇提前到达理学楼401时，程述已经到了。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正在打电话。
“...我知道，但我现在不能回去...比赛结束后再说...妈，这是我的选择。”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林薇从未听过的疲惫。
她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程述挂了电话，转身看到她，表情有一瞬间的紧绷，随即恢复平静。
“你听到了。”
“不是故意的。”林薇走进教室，“如果你有事，我们可以改天。”
“不用。”程述将手机放回口袋，“家里的事，不重要。”
他显然在说谎，但林薇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她从未告诉任何人，她接近程述的最初动机是什么。
“开始吧。”程述走到白板前，“你的自组织模型，我想到了一个潜在的漏洞...”
接下来的一小时，两人沉浸在知识的世界里。
程述指出了林薇模型中的三个关键缺陷，并提出改进方案。
林薇则在他的基础上进一步优化，两人有来有往，思维碰撞出火花。
“这里，”程述用红笔圈出一个公式，“如果加上随机扰动项……。”
“但可能会破坏收敛性。”林薇皱眉思考，“除非我们设计一个自适应机制...”
她拿起蓝笔，在旁边写下新的表达式。
两人靠得很近，林薇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香，能看见他镜片后专注的眼神。
写完最后一个符号，林薇后退一步，发现程述正看着她。
不是看白板，是看她。
林薇不自觉摸着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程述移开视线，耳廓发红，“只是觉得...你很擅长这个。”
这句简单的夸赞，从他嘴里说出来，竟让人有些开心。
“你教得好。”程述每次都会给她准备好资料和笔记，这让她节省了大量的时间。
程述摇摇头：“有些东西教不了，是天分。”
五点钟，陈默和周明轩准时到达。四人继续团队讨论，林薇改进后的模型获得了认可。
晚上九点，初步模拟结果出来，效果比预期好得多。
“太棒了！”周明轩兴奋地拍桌子，“按照这个趋势，我们今年说不定能破纪录！”
陈默也露出笑容：“林薇，你真是个宝藏。”
林薇看向程述，他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侧脸在电脑光线下显得格外认真。
感受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对她轻轻点了点头。那是赞许，也是认可。
训练结束后，程述照例和林薇一起走回宿舍。今晚的月光很好，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你家里人...是希望你回去？”林薇还是问了。
程述沉默了几秒：“他们希望我转去金融系，或者至少修个双学位。觉得学物理没前途。”
“你怎么想？”
“物理是我的选择。”程述说，语气坚定，“我不会因为‘前途’改变。”
“即使他们不理解？”
“即使他们不理解。”
程述停下脚步，看着林薇，“你呢？为什么选数学？”
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但林薇却犹豫了。真正的答案太复杂，也太私人。
“因为数学里没有模糊地带。” 最终她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很纯粹。”
程述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是的，纯粹。”
他们继续向前走。快到宿舍时，程述突然说：“周末有空吗？”
“周日有半天，怎么了？”
“市图书馆有个数学讲座，主讲人是临北的李教授，专攻复杂系统。”
程述看着她，眼里似有期待，“如果你有兴趣，可以一起去。”
这是约会吗？林薇不确定。听起来更像是学术活动，但程述特意邀请她...
“好。”
“那我周日早上九点在校门口等你。”程述补充，“记得带笔记本。”
“知道了。”
回到宿舍，林薇发现围巾还在自己这里。她拿出来，犹豫着要不要洗。
围巾上已经沾染了她的气息，和程述原本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让人安心的气味。
最终她没有洗，只是小心地叠好，放进一个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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