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大概……三天前。”
三天。她贴了三天没换。
卷起来的边缘露出了创口——不是划伤,是一片红紫色的淤血。
这种淤血比划伤疼,握拳的时候里面会跳着疼。他三天前看过她的排练。
那天是总决赛带观众彩排,她在台侧等上场,右手一直在捏裤缝。他当时以为她是紧张。王天放看了一眼那个创可贴。
它快要掉了。
但他没帮她按。他拿起桌上的美式喝了一口,冰化完了,喝到的全是水,没什么味道。
“换一张创可贴。那张快掉了。”
白云撕开创可贴的纸,换了一张新的。旧的那张放在桌上,上面沾着绿色豆子的粉。
新创可贴贴牢之后,她活动了一下虎口,说好了。
他没接话,但把自己那杯美式推过去。“喝一口。”
“这不是你的吗。”
“我喝完了。里面只剩水。凉水。手疼的时候喝凉的。”
白云端起来喝了。杯口上有他嘴唇碰过的痕迹。咖啡店那次,柠檬茶的小口。
她自己没注意到,但她已经很多次碰过同一个位置。她放下杯子,没有说谢谢。
他也没等她道谢。窗外的梧桐又掉了一片叶子,贴在玻璃上停了几秒,被风卷走了。
空调嗡了一声又停了。店里的广播从钢琴曲换成了轻爵士。他忽然说,你那个角色不一定非说“我舍不得你”,可以把东西放下就走。
白云的镊子停在半空。
“你不是说过吗。”
“说过了再说一遍,怕你忘了。”
她没有忘。她在剧本的页边注里抄了这句话,用的不是铅笔,是擦不掉,抿不化的圆珠笔。
她自己加的。但她没说,只是把一颗绿色豆子放到黑色的豆子旁边。两颗豆子挨在一起,中间隔着一点空隙,没有碰到。
一个小时后,两个人的模板都填满了。
白云的“冻梨”歪歪扭扭,梨柄的位置偏了两格,看上去像一只被坐扁的葫芦。
王天放的“绿豆”是一圈黑豆围成的椭圆,边缘整齐得不像手工。
豆子排列的间隙均匀到可以用尺子量,和他平时歪歪扭扭的签名完全不像一个人。
“你那个不像绿豆,”白云偏头看了一眼,“像个蛋。”
“绿豆本来就是蛋形。”
“但你这是完美的蛋。自然界没有这么完美的蛋。”
“人工饲养的可以有。”
“你养过绿豆?”
“养过。”
“那你告诉我,绿豆吃什么。”
“吃黑豆。”
白云没忍住,笑了。这笑声和刚才不一样,是在胸腔里闷成一团的,只从鼻子里往外漏了几下。
她用手捂住嘴,假装在咳嗽,但那笑声太大,压不住。王天放看她笑,自己没笑出来,喉咙深处只压抑出一个极轻的鼻息,像一声没了电的发动机。
然后他起身去拿熨斗。前台摆着两把熨斗,一把白色一把粉色。
他把白色的拿起来看了看,插头线缠在一起,用了大概三分钟才解开。解的过程中他没有不耐烦,一圈一圈地绕,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准备工作。
熨斗开始加热,指示灯从绿色跳成红色,嗡嗡的电流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楚。
他把助烫纸盖在两块模板上。透明塑料膜下面是两个人的作品——一个歪歪扭扭的绿豆色冻梨,一圈纯黑的绿豆。纸盖上去的瞬间,豆子被挡住,只剩模糊的色块,像隔着毛玻璃看两个不太熟的人。
熨斗落下来的声音很轻,嗞——像雪落在塑料布上。
热汽从纸面蒸腾起来,塑料珠子渐渐熔化,圆的边角变钝,间隙被填满,几颗豆子连成一片——边缘是歪的,但轮廓反而因此模糊了,像是被赋予了某种“正在生长”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