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 — 王天放

距离米未公司不远处有两个咖啡店。

一个在园区里面，紧挨着排练厅，落地玻璃永远蒙着一层手印，沙发被各路人马坐得塌陷下去。那里二十四小时有人——念台词的、改稿的、吵完架出来透气的、抱着吉他写歌的、趴在桌上睡着被马东老师路过拍下来发群里的。

另一个在街对面。隔了一条窄窄的单行道，门脸被一棵梧桐树挡去一半，招牌上的“咖”字偏旁掉了，只剩“加非”，看着像某种进口商品的译名。

白云喜欢去街对面那家，那家比较便宜。

今天是周六。米未难得没有人催稿——催稿的人自己也被催去开选题会了。白云带着笔记本电脑穿过那条单行道，梧桐叶子开始黄了，风把落叶吹到脚边，踩上去有酥脆的响声，像掰断一块很薄的饼干。

推门的时候，门铃响了一声，是那种老式铜铃，不是电子感应。柜台后面探出一张脸，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着墨绿色围裙，冲她点一下头。白云也点头。她们之间已经形成某种默契——不用说什么，知道对方会点什么。

一大杯鲜可乐，少冰或去冰，根据天气来看。

窗帘是米黄色的，被阳光晒褪了一层，边缘发白。窗外是那条单行道，偶尔有自行车经过，铃铛声透过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白云把电脑打开，屏幕上是改到第六稿的本子。她盯着其中一段对话看了十分钟，一个字没动。

两个人。一个想留，一个想走。想让这段不那么悲情，但怎么写都不对。太轻了觉得敷衍，太重了觉得矫情，中间那条线在哪里她找不到。

她把可乐端起来喝了一口，被冰的龇牙咧嘴。然后又看向电脑上的记事本，这个本子是她一直想写的一个有关于机器人谈恋爱的本子，但一直拿捏不好那个点。

白云唉

白云叹了一口气，扭头看向窗外发呆。

一个骑电动车的人差点撞到一只猫，急刹，猫跑了，电动车骂骂咧咧地走了。猫钻进路边的灌木丛，尾巴尖最后消失。

白云想，那只猫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刚躲过什么，就像她此刻也不知道改不出这段戏意味着什么——只是心里有个地方，说不清哪里，有点闷。

土豆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儿闷着？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白云没回头。她听出这个声音了。

土豆从她身后绕到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看起来不像咖啡的东西。热可可？还是热巧克力？她分不清这两种的区别，但土豆端杯子的姿势像端奖杯，让她觉得那杯东西一定很好喝。

土豆这个……不是主题赛的本子吧

白云改本子呢，拿捏不好点

白云看了一眼土豆，随后像是一滩水一样融化在沙发上。

土豆还有本子能难倒我们写本山大王？

土豆笑着调侃医生，坐在白云的对面，伸手将电脑挪过来，仔细翻看。

土豆这儿可以加个动作。

土豆比如她说“我不想去”的时候，可以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捏的动作比说的台词有力量。

说着，土豆把那段话标黄，把电脑推过去让白云自己看。

白云把这句话放在嘴里嚼了一下。

白云捏什么。

土豆不重要。糖包也行。纸巾也行。最好是别人刚给她的东西。她一边说不想去，一边把那个人给的东西捏在手里。嘴上说不去，手没松。这个不说破，观众自己会看。

白云的指尖在触控板上挪了一下。光标移到那行台词末尾，顿住，没有接着讨论，反而问起了土豆。

白云你怎么在这儿。

土豆吕严带我来的。他说这家店薯条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