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秋意与暗潮（下）

昊天宗，藏书阁深处。

王冬站在一排高及穹顶的古旧书架前，指尖拂过一卷卷以特殊兽皮或古老纸张制成的典籍。尘埃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中飞舞，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与淡淡檀香混合的气息。

他在这里已经待了三天。自那日模糊感应到沈知微可能遇险后，他心中那份不安与探究的欲望便日益强烈。除了更加拼命地修炼，他将更多的时间泡在了藏书阁，尤其是那些记载着大陆古老秘闻、武魂起源、以及各种奇特传承的区域。

他想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光明龙神蝶会对那个女孩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她的生灵古树武魂，究竟有何特殊之处？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污秽”，又到底是什么？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翻阅了无数或真或假的传说、游记、宗门秘录后，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卷以暗金色丝线捆扎、封面烙印着一株巨树与一只蝴蝶纠缠图案的古老卷轴上。

卷轴的材质非革非帛，触手温润，隐隐有能量流转。王冬记得，伯公曾提过，这是宗门最古老的几份传承记载之一，与昊天宗初代先祖的某些秘闻有关，寻常弟子不得翻阅。但他身份特殊，唐啸早已给予他权限。

他小心地解开丝线，缓缓展开卷轴。上面的文字并非现今通用语，而是一种更加古老、优美的符文，但奇异的是，当他目光落上去时，那些符文仿佛活了过来，自动在他脑海中转化为他能理解的信息。

“上古有木，撑天镇地，蕴生万物，是为生命之始，名曰‘界树’……”

“界树有灵，化形游世，播撒生命，泽被苍生……后逢大劫，界树崩陨，灵散天地，其核心本源一分为三，一化自然生机，流转大陆；一堕幽冥死寂，成罗刹之源；一携至善光明，不知所踪……”

“……光明本源，感界树之恩，慕其至善，化形为蝶，身负光明，穿梭虚实，守护生命残留之息，是为‘光明龙神蝶’之初祖……蝶与树，光与生，本源相系，命运交织。树陨蝶隐，传承断续，待重生之机，再续前缘……”

卷轴的内容并不长，却如同惊雷般在王冬脑海中炸响！

界树！生命之始！光明龙神蝶的起源，竟与那株传说中的“界树”有关！是为了守护界树散落的生命气息而诞生！而那“罗刹之源”……难道就是如今圣灵教信奉和驱使的那种“污秽”力量的源头？

沈知微的武魂是“生灵古树”……与“界树”是什么关系？是界树散落的那份“自然生机”的传承者？还是……更不可思议的存在？

难怪！难怪他的光明龙神蝶会对她的生灵古树产生如此强烈的、源自灵魂的共鸣与吸引！那不仅仅是武魂属性的亲近，更是刻在传承本源中的羁绊与使命！是“蝶”对“树”的天然守护，是“光”对“生”的本能呼应！

而那些隐藏在暗处、散发着“污秽”气息的圣灵教……他们的力量源头“罗刹”，竟与界树的“堕落本源”有关？是他们一直在追寻和试图毁灭类似沈知微这样，可能继承了界树正统生命之力的存在？

无数的线索和猜测在王冬脑海中翻腾，最终凝聚成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沈知微的处境，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圣灵教对她的觊觎和敌意，绝非偶然，而是源于这种古老而深刻的对立！

他必须去她身边！必须尽快！

王冬猛地合上卷轴，小心地将其放回原处，转身大步离开藏书阁。他要去找伯公，请求提前下山，前往天斗城。无论用什么理由，他都必须去。

就在他心潮澎湃、快步穿过宗门广场时，眼角余光瞥见山下通往宗门的石阶上，正缓缓走来两道人影。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年身材修长挺拔，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劲装，腰间束着同色腰带，显得利落清爽。他有着一头柔软的深蓝色短发，相貌英俊温和，嘴角自然带着一丝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眼神清澈而明亮，行走间步伐稳健。他的魂力波动并不强横，大约在十五级左右，尚未达到二十级，但气息平稳扎实，看得出基础很牢固。以他这个年纪，能有这份修为，天赋已是不俗。

跟在少年身后的，则是一个年纪看起来和沈知微相仿、身形瘦小的男孩。男孩顶着一头墨绿色的、有些蓬松的自然卷短发，额前翘着一缕不听话的呆毛，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如同瓷娃娃，一双大眼乌溜溜的，眼神懵懂而清澈，正一边走，一边好奇地东张西望，怀里还抱着一个油纸包，隐约散发出点心的甜香。他穿着简单的浅灰色衣裤，更显得身形单薄，像个需要人照顾的邻家弟弟。男孩的魂力波动更是微弱，大约只有十级出头，刚刚达到魂士的门槛。然而，王冬却隐隐感觉到，这男孩的魂力波动虽然微弱，但其流转的韵律却有种说不出的沉稳与协调，仿佛与寻常魂士有些许不同，但也仅此而已，并无任何压迫感或古老威压。

这两个陌生人怎么会来昊天宗？王冬脚步微顿，心中闪过一丝疑惑。看那蓝衣少年的气质举止，不似寻常人，那墨绿头发的男孩也颇为奇特，但两人的魂力修为确实都只是这个年纪的正常水准。

蓝衣少年也看到了王冬，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认出了他昊天宗弟子的身份，随即脸上笑容加深，主动停下脚步，对着王冬拱了拱手，声音温和有礼：

“这位师弟，打扰了。在下唐门贝贝，这位是我师弟萧萧。我们奉家师之命，前来昊天宗拜访唐啸前辈，有要事相商。不知可否代为通传一声？”

唐门？贝贝？萧萧？

王冬心中一动。唐门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是万年前那位传奇海神唐三留下的宗门，虽然如今式微，但毕竟渊源深厚，与昊天宗也颇有瓜葛。他们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原来是唐门的师兄。”王冬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也抱拳回礼，语气平静，“伯公正在宗内，两位请随我来。”

他需要立刻去见伯公，正好一并引见。至于下山之事……他看了一眼北方天空，目光坚定。无论如何，他都要去天斗城。

……

天斗城，秋雨初歇。

沈知微从昊天商会走出来，手中多了一个小包裹，里面是赵管事帮她找到的、几本关于基础魂导器能量回路和材料辨识的抄录笔记，以及一小盒商会炼药师刚刚试制成功的、具有微弱宁神解毒效果的“清心丸”，据说对抵抗低阶“秽”气侵扰有些辅助作用。

她刚走下商会的台阶，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到旁边巷口传来一阵争执声。

“小子，走路不长眼睛啊？撞到人了知不知道？”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响起。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一个带着点软糯、又有些慌张的少年声音小声辩解道。

沈知微皱眉看去，只见三个穿着邋遢、面露痞气的青年，正围着一个看起来比她还要矮小瘦弱的男孩。男孩背对着她，只能看到一头墨绿色的、有些蓬松卷曲的短发，和一身略显宽大的浅灰色衣裤。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纸包，似乎吓坏了，身体微微发抖。

“对不起就完了？我这衣服可是新做的！你看，都脏了！赔钱！”另一个青年伸手就去推搡那男孩。

男孩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怀里的油纸包差点掉在地上，他连忙护住，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我没钱……”

沈知微眼神一冷。光天化日之下，在昊天商会门口欺负一个明显年纪更小、看起来怯生生的孩子？

她脚步一动，正要上前，却见那被推搡的男孩，在身体失衡、背对着那几个痞子青年的瞬间，那原本写满惊慌的侧脸上，乌溜溜的大眼里，极其快速地掠过一丝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冰冷而漠然的神色。那眼神快得仿佛错觉，下一刻，男孩又恢复了那副受惊小白兔般的模样。

但沈知微的“净化视界”却清晰地捕捉到，在男孩身体失衡、魂力下意识流转的刹那，他的魂力波动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难以言喻的韵律，与寻常魂士的魂力流转方式有些许不同，更……凝练？或者说，更“有章法”？这种感觉，并非因为他的魂力有多强（事实上，在她的感知中，这男孩的魂力大约只有十级出头，非常微弱），而是那股魂力本身的“质地”或者说“韵律”，给她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与某种古老而深沉的事物隐约相关。但这也仅仅是一种极其模糊的感觉，并非强大的威压。

这男孩……似乎有些特别。

就在沈知微心中微感诧异、犹豫是否还要介入时，一个温和清越、如同春风拂面的声音忽然从街道另一头传来：

“几位，欺负一个孩子，不太好吧？”

随着话音，一个穿着蓝色劲装、相貌英俊温和、嘴角带着浅笑的少年，分开围观的人群，缓步走了过来。他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身量已比沈知微高出近一个头，气质从容，行走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风度。他的魂力波动沉稳，大约在十五级左右，与那三个连魂师都不是的痞子相比，自然显得强大，但并未达到大魂师层次，也并无魂环显现。

那三个痞子青年看到来人气质不凡，衣着光鲜，又是魂师，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惧色，为首的青年结结巴巴道：“你、你谁啊？少多管闲事！”

蓝衣少年也不动怒，只是上前一步，挡在墨绿头发男孩身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三个痞子：“我是他师兄。几位，我师弟年幼，若有冒犯，我代他赔个不是。还请行个方便。”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气度。三个痞子互相对视一眼，看出这少年不好惹，又是在商会门口，终究不敢闹大，悻悻地嘟囔了几句“算你走运”，便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蓝衣少年这才转过身，蹲下身，语气温和地问：“小师弟，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男孩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里还噙着点泪水，小脸苍白，怯生生地摇摇头，小声道：“没、没事……谢谢大师兄。” 他抱着油纸包的手紧了紧，似乎还在后怕。

蓝衣少年笑了笑，伸手揉了揉男孩那头蓬松的卷发，动作自然：“没事就好。不是让你在客栈等我吗？怎么又自己跑出来了？”

男孩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我想买新出的桂花糕，然后就迷路了……对不起，大师兄……” 他越说声音越小，脑袋都快埋到胸口了。

蓝衣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又有些好笑：“你呀……算了，没事就好。下次要出来，一定叫我一起。” 说着，他抬起头，似乎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沈知微，对她温和一笑，拱手道：“这位姑娘，方才惊扰了。在下贝贝，这是我师弟萧萧，初到贵地，师弟顽皮走散，让姑娘见笑了。”

贝贝？萧萧？

沈知微心中微动。这两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是了，刚才在商会的情报摘要里，好像瞥见过关于“唐门”近年有年轻弟子在外行走的记录，其中似乎就有这两个名字？唐门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天斗城？还和昊天商会产生交集？（她刚从商会出来）

“沈知微。”她也简单回礼，报上名字，目光在贝贝温和的笑脸和萧萧那看似人畜无害的懵懂小脸上扫过，心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这贝贝举止有度，修为在同龄人中算不错，但真正让她在意的，是那个叫萧萧的男孩魂力中那丝奇异的韵律感。唐门……这个曾经辉煌的宗门，如今式微，但其弟子突然出现在天斗城，还恰好在她遇到麻烦的当口……是巧合吗？

“原来是沈姑娘。”贝贝笑容依旧，目光清澈，似乎并未因她的年纪和略显朴素的衣着而有丝毫轻视，“方才多谢姑娘仗义，虽未出手，但有此心意，贝贝在此谢过。我与师弟初来乍到，对天斗城不甚熟悉，不知姑娘可否指点一下，这附近可有干净些的客栈落脚？我们先前住的客栈有些偏远。”

他的态度真诚有礼，让人难以拒绝。沈知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似乎还在害怕、偷偷揪着贝贝衣角的萧萧，心中念头飞转。

唐门……与昊天宗似乎颇有渊源。王冬是昊天宗的人。这两个唐门弟子突然出现……会不会与昊天宗，甚至与王冬有关？还是说，与近日天斗城暗流涌动的局势有关？

“前方街口右转，约百步，有一家‘悦来客栈’，环境尚可，价格也公道。”沈知微指了指方向，语气平淡。

“多谢沈姑娘。”贝贝再次道谢，笑容温和，“今日匆忙，改日若有缘再见，再与姑娘详谈。告辞。”说完，他对沈知微点了点头，牵起萧萧的小手，转身朝着沈知微指的方向走去。

萧萧被牵着走，还忍不住回头，又飞快地看了沈知微一眼，那双乌溜溜的大眼里，好奇与懵懂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探究。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蓝一灰两道身影消失在街角，眉头微蹙。

贝贝……萧萧……

唐门的人，来了。而且，那个萧萧，虽然魂力微弱，但总给她一种……不太简单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