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弘历忽然开口。
“奴才在。”
“富察傅恒最近往长春宫跑得很勤?”
李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皇上迟早会问这个问题,但没想到这么快。
“回皇上,傅恒大人是去看望皇后娘娘的。”他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过了三遍。
弘历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看不出是笑还是嘲讽:“看望皇后?他以前一个月来一次,现在隔三差五就来,说吧,富察傅恒是看上皇后宫里哪个宫女了?”
李玉不敢接话。
弘历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夜色中模糊不清的宫墙,沉默了很久。
富察傅恒和魏璎珞之间,他也有所耳闻。
就魏璎珞的家世,即便是给傅恒做妾都配不上。
弘历转过身来,看着李玉,忽然说了一句让李玉后背发凉的话:“傅恒那小子,今年多大了?”
李玉算了算:“回皇上,傅恒大人今年二十有二。”
“二十二,也该成家了。”弘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朕记得,长春宫那个尔晴,是不是快出宫了?”
李玉心头一跳,隐约猜到了皇上的意思,但不敢确定,只能如实答道:“回皇上,尔晴姑娘十月初八出宫,还有五天。”
弘历放下茶碗,目光微微闪了闪。
“喜塔腊家的女儿,刚抬了旗,家世也算配得上傅恒。”他顿了顿,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虽说长得普通了些,但做事利索,心思沉稳,配傅恒也不算委屈了他。”
李玉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他听出了皇上的意思——皇上要给傅恒和尔晴赐婚。
这不是在成全傅恒和魏璎珞,这是在拆散他们。
皇上对魏璎珞感兴趣,就处处贬低魏璎珞,干脆给富察侍卫塞一个尔晴过去。
皇上的性子还是那么恶劣......
弘历一想到魏璎珞,冷笑一声,“这长春宫里,能配得上傅恒的也不过一个尔晴罢了,若是真让这流言接着传下去,只会给富察家蒙羞,朕这也是为了他好。”
李玉低头,掩饰住嘴角的抽搐,“皇上说的是。”
“魏璎珞那个女人檀木虚荣,心怀不轨,借着傅恒探望皇后的机会蓄意勾引,这样的女人就不该放在长春宫。”弘历一想到魏璎珞屡次三番往傅恒身边凑,就气不打一处来。
李玉的头垂的更低了些,心里忍不住替尔晴的未来而感到担忧。
这皇上明明是不愿意成全那对有情人,却偏要把尔晴那丫头扯进来。
来保毕竟是内务府出身,他作为皇上身边的总管,跟来保关系还算不错。
之前因着来保的关系,对尔晴多有照拂,也知道那丫头心思不在这宫里,对富察侍卫更没有半分心思。
皇上这么神来一笔,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尔晴解释......
尤其是尔晴刻意隐瞒容貌一事,这事要是让皇上发现可了不得。
若是尔晴出宫嫁给别人,进宫的机会少,就算了。
可富察家是皇上的姻亲,尔晴若是嫁进去,少不得要进宫看望皇后。
弘历说这话的第二天,就让人把傅恒叫到了御书房。
赐婚的旨意写得很漂亮:“刑部尚书来保之孙女喜塔腊·尔晴,柔嘉成性,淑慎持躬,着许配与一等公富察傅恒为妻。钦此。”
富察傅恒看着那道圣旨,只觉得这道旨意来的莫名其妙。
他跟尔晴的交集并不多,也能看得出那人对他是避之不及的态度。
不明白他和尔晴怎的就被赐婚了?
弘历挥了挥手,意味深长地说道:“不要在朕面前装腔作势,你的个性,朕最清楚,若非真心喜欢,又怎会常常进入内廷,不过皇后身边的尔晴的确配得上你,少年慕艾,朕也能够理解.......”
听到这里,傅恒哪里还不清楚他的意思,干脆跪在地上,直言不讳道:“皇上误会了,奴才对尔晴从无半点情谊,奴才不过是去看望姐姐.......”
弘历盯着傅恒,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你别告诉朕,你真如传言那般看上了那个心机叵测的魏璎珞?”
富察傅恒微微一愣,“不是.......”
这时候的富察傅恒对魏璎珞还没有到非卿不娶的地步,接近她只是想查明这人到底为何要接近自己,究竟有何目的。
弘历见他没有半分抗拒,稍稍松了口气,继续劝解道:“如此便好,娶妻娶贤,你身为富察家的嫡子应肩负起家族重任,朕给你赐下这道圣旨,也是想着尔晴那丫头虽样貌普通,但能力出众,嫁进门也可帮富察老夫人操持富察家那一摊子,为皇后解忧.......”
富察傅恒想到姐姐对尔晴的评价,还是坚定的拒绝:“回皇上,奴才暂时没有成婚的打算,就不耽误尔晴姑娘了。”
......
李玉去长春宫传话的时候,尔晴正在后罩房里收拾东西。
离宫的日子一天天近了,这些年皇后给的赏赐不少,她把一些用不到的都准备留给珍珠,剩下的便一并带回喜塔腊府。
“尔晴姑娘,皇上召你去养心殿。”李玉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
尔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从铜镜里看着李玉。
她在宫里待了六年,养成了察言观色的本事,李玉今天的神情不太对,不是平日里那种公事公办的客气,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李公公,皇上召奴婢去,是为何事?”尔晴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
李玉犹豫了一瞬,压低声音说了句:“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皇上若是问什么,姑娘如实答便是。只是……姑娘心里有个准备。”
尔晴的心沉了一下。
李玉是她祖父的故交,这些年对她多有照拂,能在传话的时候额外提点这一句,说明事情不小。
她点了点头,跟着李玉出了长春宫。珍珠追到门口,小声喊了一句“姐姐”,声音里带着担心,尔晴回头朝她笑了笑,示意她没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养心殿离长春宫不算远,但这一路走来,尔晴觉得格外漫长。
秋风吹过宫道,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儿,又落下了。
李玉在养心殿门口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皇上今日心情不太好,姑娘小心些。”
尔晴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跨过了门槛。
殿内燃着龙涎香,气味浓郁而霸道,和长春宫的沉水香完全不同。
那是属于帝王的味道,浑厚、威严、不容置疑,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弘历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什么不省心的东西。
“奴婢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尔晴跪下行礼,姿态恭谨,挑不出半点毛病。
弘历没有抬头,也没有叫起,继续翻着手中的折子。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龙涎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尔晴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膝盖隐隐作痛,但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慢。
一旁跪着的富察傅恒略带歉意的目光看向尔晴,尔晴淡淡的撇了他一眼。
来的路上,尔晴便已经猜出始末。
富察傅恒跟魏璎珞那点事也没有避着人,迟早会被人发现。
私相授受向来是大罪,而长春宫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她一人,卷进来是迟早的。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弘历才放下折子,抬眼看了她一下。
“起来吧。”
“谢皇上。”尔晴站起身来,垂手站在殿中央,眼观鼻鼻观心。
弘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几息。
依旧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肤色暗沉,眉毛略粗,嘴唇干枯,五官虽然端正,但在美人如云的宫里实在算不上出挑。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知道朕叫你来做什么吗?”
“回皇上,奴婢不知。”
弘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那叩击声像某种倒计时,一下一下地敲在尔晴的心上。
“朕给你和富察傅恒赐了婚。”弘历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
“傅恒拒绝了。”弘历不怒自威的瞪了一眼富察傅恒,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尔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嫁傅恒,这是她求之不得的事,但皇上的语气让她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朕叫你来,是想问问你的意思。”弘历看着她,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你愿不愿意嫁给富察傅恒?”
尔晴几乎没有犹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求皇上收回旨意。”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没有发抖,没有犹豫。
弘历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