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她手里那杯茶,清澈见底,一眼就能看到底,但你永远不知道,那杯茶里泡过多少种茶叶,才泡出今天这个味道。
“尔晴姐姐,”珍珠忽然说,“你以后出宫了,会去哪里啊?”
尔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出宫。
这两个字像一阵风,吹散了她脸上那层淡淡的从容。
“嫁人吧?”尔晴说着,语气里又透着几分不确定。
珍珠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尔晴姐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好看。
“也是,等出宫都成老姑娘了,尔晴姐姐,我不想出宫。”
珍珠说着,对未来又多了几分茫然。
“等尔晴姐姐以后飞黄腾达了,就把你接出宫,咱们不嫁。”尔晴笑着看向珍珠,调侃道。
“好啊,那我以后可就指望着尔晴姐姐了。”珍珠也不恼,反而觉得尔晴这个提议不错。
她家室普通,即使出宫后也遇不上什么好人家。
倒不如留在宫里做个嬷嬷。
尔晴姐姐家室好,做宫女本就是无奈之举,等以后出宫,说不准当个朝廷命妇,光是想想以后得日子,珍珠就觉得美美的。
“好好好。”尔晴眉眼微弯,笑着应和。
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带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长春宫的这个春天,似乎比往年要暖和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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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的灯火亮了大半夜,直到亥时三刻才渐渐暗下来。
弘历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将朱笔搁在笔架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案头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映在背后的屏风上,显得格外孤清。
李玉一直垂手站在殿角,见皇上搁了笔,连忙上前换了新茶。
“什么时辰了?”弘历端起茶碗,随口问道。
“回皇上,刚过亥时。”李玉躬身道,“皇上批了一整天的折子,该歇歇了。”
弘历“嗯”了一声,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喝了口茶,靠在椅背上,闭目假寐:“今日宫里发生了什么稀罕事没?”
批了一整晚的折子,还未就寝的弘历忽然想找些乐子听。
李玉笑着问道,“皇上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弘历懒洋洋的抬眸看了李玉一眼,“后宫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说来让朕清醒清醒。”
后宫虽大,其实夜宵,主子就那么几个,宫里多的是宫女和太监,作为众太监之首,许多秘密在李玉这里根本不是秘密。
偌大的后宫对李玉而言,仿佛一堵时刻透风的墙。
这也是弘历看重他的原因之一,有李玉在,弘历能随时掌握后宫动向。
“若说后宫,各位主子最近正为同一件事头疼呢。”李玉想到近些天宫里传的沸沸扬扬的猜测,眼睛眯了眯。
“哦?”弘历没睁开眼,双手交扣在胸前,“什么事?”
“事情的源头是皇上赐下的那些画......”李玉简单讲慧贵妃那边的情况描述了一番。
任谁也想不到弘历对后宫的掌握竟如此透彻,竟连各宫房里聊的话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李玉将各宫的反应说了一遍,却唯独漏下了长春宫。
“长春宫呢?”弘历睨了他一眼,果然问了出来。
李玉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长春宫那边……皇后娘娘收下了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听长春宫的宫女说,皇后娘娘看到那幅《太姒诲子图》,心情似乎不太好。”李玉说得小心翼翼,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过了三遍,“不过长春宫的大宫女尔晴,倒是说了几句话,奴才觉得……有些意思。”
弘历放下茶碗,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尔晴?”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个其貌不扬、手段果决的小姑娘?”
李玉一愣,没想到皇上还记得这个形容,连忙道:“正是。就是来保大人的孙女。”
“她说了什么?”
李玉将尔晴那番话复述了一遍,尽量原汁原味,不加自己的理解。
“她说……皇上日理万机,一天要批几百个折子,见几十个大臣,不会有那个闲工夫专门挑一幅画来戳皇后的心口。这十二幅画是给各宫妃嫔的,又不是只给长春宫的。她还说,《太姒诲子图》是夸皇后贤德,皇后不高兴不是因为皇上在责怪她,是因为皇后自己在责怪自己。”
弘历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内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李玉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她还说了什么?”弘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玉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尔晴后面那句话也说了出来。
“她还说……皇上突然给各宫妃嫔画十二幅画,是因为后宫太闲了,闲了就会生事,生事就会烦皇上。画十二幅画,一人一幅,不管什么意思,各宫都得琢磨几天,琢磨这几天,皇上就清净了。”
这话说完,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李玉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觉得尔晴这丫头胆子太大了,这种话也敢往外说。更倒霉的是,他居然还复述给了皇上听。万一皇上震怒,他这条老命恐怕要交代在这里。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弘历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真切切地、被逗乐了的那种笑。
“这个丫头,”弘历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笑意还没从嘴角退去,“她倒是把朕的心思摸得门儿清。”
李玉悬着的心放下一半,连忙赔笑道:“那丫头年纪不大,说话却是有几分见地。奴才听说,长春宫这几年的宫务都是她在打理,内务府那边也不敢糊弄,上上下下都服她。”
弘历“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殿顶的藻井,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来保,”他忽然念出这个名字,“他的孙女,倒是不差。”
李玉闻弦歌而知雅意,连忙接话:“来保大人在工部多年,治河有功,前些日子递了折子,说是河工再有三个月就能完工,届时回京述职。”
“朕记得。”弘历点了点头,“他那个水泥方子,功在千秋。等他回京,朕要好好赏他。”
李玉正要应声,弘历又开了口。
“那丫头今年多大了?”
李玉一愣,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回皇上,尔晴是弘历元年入的宫,那年十二岁。算起来,今年该是十八了。”
“十八,”弘历点了点头,“也到了该指婚的年纪了。”
李玉心头一跳,隐约猜到了皇上的意思,但不敢多嘴,只道:“皇上说的是。”
弘历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悠然地望向殿外漆黑的夜色。
“等她祖父回京,朕问问来保的意思,”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给他孙女寻个好人家,赐个婚。喜塔腊家的女儿,在长春宫伺候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能亏待了。”
李玉躬身应道:“皇上仁厚。”
弘历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往寝殿走去。
李玉连忙跟上,吹灭了几盏灯,只留了一盏照路的。
走到寝殿门口,弘历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玉一眼。
“那个尔晴,”他说,“长得真的那么不起眼?”
李玉想了想,如实答道:“五官端正,只是肤色暗了些,不算出挑。”
弘历“哦”了一声,没再问,掀帘进了寝殿。
李玉站在门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皇上要给尔晴赐婚,这可是天大的事,看来皇上这边已经有了给喜塔腊家抬旗的打算。
至于尔晴会嫁给谁——
李玉摇了摇头。
这种事,不是他一个奴才能操心的。
御书房的灯火彻底熄灭了,养心殿沉入了夜色之中。
而在长春宫的后罩房里,尔晴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盘算着来保回京的日期。
三个月。
再过三个月,祖父就回来了。
到时候,她离出宫的日子就更近了一步。
尔晴翻了个身,嘴角微微弯了弯,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那光线恰好落在她左脸颊那颗小痣上,在那层厚厚的药膏下面,那颗痣安静地躺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粒芝麻,又像一个小小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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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消停了一段日子。
自从那十二幅画的风波过去之后,各宫妃嫔像是被敲打了一番,都收敛了许多。
高贵妃不再动不动就摔茶碗,其他答应、常在之流也不再去御花园里堵皇上。
尔晴对此的评价是:皇上这招确实管用。
一幅画换来短时间的清净,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然而,风平浪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乾隆六年的夏天来得格外猛烈,才进六月,日头就毒得像下了火。
长春宫的老槐树被晒得蔫头耷脑,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这一日午后,尔晴正在后罩房里纳凉,珍珠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外面的日头还要焦灼。
“尔晴姐姐!出事了!”
尔晴放下手中的蒲扇,看了她一眼:“慢慢说,天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