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玉笙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迷迷糊糊的,像是已经快睡着了,可有什么东西还没说完,不肯放她睡。
“希之,你说,那个小唯……他是一只什么样的狐妖?”
顾希之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
帐子是淡青色的,绣着缠枝莲纹,月光落在上面,像一幅会发光的画。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只白色的、断了尾巴的、皮毛上沾满了血和灰尘的狐狸,蜷缩在月光下,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快要合拢的花。
她想起了那句在他失去意识之前,从他嘴里挤出来的、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话——“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是一只……很蠢的狐妖。”
玉笙帷没有追问。她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到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她的心口,那颗心脏稳稳地跳着,一下,一下,一下,像一个人走出了很远很远的脚步声,终于停下来了。
顾希之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
时间飞速流逝,很快就到了即将离别的时候。
这段时间顾希之陪着玉笙帷为宗门选址,挑选弟子,传道受业,教授弟子如何修炼。
就连武拾光都被抓了壮丁,教弟子强身健体之术。
但武拾光还有使命未完成,还要继续去寻找剩下的两道龙神之力。
原本顾希之是准备跟着一起去的,可武拾光不愿师妹跟着他到处颠沛流离,也清楚她想为百姓做些什么。
顾希之拗不过自家师兄,与对方在韦府大门口依依惜别。
临走前,顾希之将一枚玉符塞进武拾光的乾坤袋里,温声叮嘱:“师兄,一路珍重,若遇到危险捏碎玉符......”
武拾光嘴角含笑,轻声应道:“知道了,你也记得照顾好自己,别忘了用膳。”
培养人族崛起之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达成的。
这丫头忙起正事废寝忘食的样子,着实有些吓人,要不是龙神那边传信,他还真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这边。
玉笙帷掩唇轻笑,“武法师,在我这不会让你家师妹吃苦的。”
郎情妾意,两小无猜。
这两人缠缠绵绵的,倒显得她这个好姐妹有些多余。
谁让这位武法师也是个闷葫芦,俩人就差一层窗户纸没戳破。
可她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倒像是这两人都挺享受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
既然他们不着急,她这个看热闹的自然也不会去戳破。
顾希之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武拾光,眉心微蹙,“师兄,前路未知,你切勿放松警惕,那个龙神满心满眼都是露芜衣,我有些担心.......”
武拾光颔首,“放心,我明白该怎么做。”
他清楚师妹的担忧,雾妄言两姐妹毕竟出自无相月,又受制于人,有些秘密不可宣之于口。
而且这些天待在洛安城,他不是没有收获。
对剩下两道龙神之力他已然有了主意,不过他无杀人之心,自然要先告知白泽一声方可行动。
师妹是人族,愿竭尽所能为人族铺就前路,奠定根基。
他又怎会因自己之事,阻碍了师妹前进的脚步。
送走了武拾光和鼬尺,顾希之沉默地望着夕阳西落。
玉笙帷凑到她身旁,嘀咕了一句,“既然舍不得,怎么不跟着去?”
“师兄有师兄的路要走,而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路。”顾希之目光逐渐变得坚定,铿锵有力。
她和玉笙帷有她们所要为之奋斗的梦想,天下苍生的重担自有天道宠儿去扛。
玉笙帷切了一声,咕哝道:“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顾希之嗔了她一眼,“外面风大,我先进去了。”
说罢,便准备离开。
“哎,你都是个法师了,能不能不这么娇气啊?”玉笙帷被她这副模样气笑。
就没见过她这么心大的女人,仿佛天塌了都与她无关。
也不知那武法师究竟看中这丫头哪一点,莫非当初看她时没睁眼?
“你身为一宗之主,修建宗门一事你也要上点心,不能什么都丢给我去做吧?”
“能者多劳,希之你身为副宗主,这个家离不开你啊!”
“我回去修炼了,你别跟着我。”
“希之.......”
“都说了别跟着我,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粘牙。”
“嗨,你个见色忘义的女人,我就知道你师兄一走,你的心也跟着飞走了。”
顾希之:.....
————
一化鳞,二生爪,三长角,四点睛,四道龙神之力集齐,黑压压的乌云笼罩头顶。
鼬尺惊骇这恐怖的一幕,捏着玉符的手不断颤抖,当雷电劈下的那一刹那,手上的玉符被捏碎。
瞬息之间,顾希之出现。
“希之,武拾光他要化龙了!!”鼬尺看到顾希之出现的那一刻,原本的担忧瞬间转化成惊喜。
只要有这丫头在,武拾光一定能化龙成功。
这雷劫的威力堪比天罚,他光是瞧着便觉得死期将至,也只有这个丫头有办法帮那小子。
电闪雷鸣声势浩大,巨大的威压笼罩在众人头顶。
顾希之却能从这雷劫之中感受到丝丝缕缕的雷系本源,她的眼睛倏地亮了。
可为了师兄能够化形成功,现在她不能去捣乱。
这是她参悟许久都不曾触摸到的瓶颈,雷劫一直是她修炼几世里可望而不可及的。
只可惜,她生不逢时,没机会体验属于她自己的雷劫。
如今到可以借着师兄的化形雷劫,去体会雷之本源的奥义。
只是,露芜衣的眼神怎么带着一股杀意。
顾希之垂眸,片刻后在鼬尺耳边低语。
时刻防备着对面那几人,龙神、白泽、露芜衣还有雾妄言。
鼬尺原本捏碎玉符的目的就是要防备对面四人,即便对方做的再好,他依旧不相信他们。
无相月是害死武拾光族人的真正凶手,龙神的立场不明。
武拾光拿走了白泽体内的龙神之力,他无法确定,当武拾光化龙成功,在他最虚弱的时刻,龙神会不会对武拾光动手。
他无法保证,也更不敢去赌那个万一。
唯有顾希之会无条件的站在武拾光的这边,是唯一可以信赖的。
第一道雷落下的时候,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
不是白云的白,不是白昼的白,而是一种纯粹的、压倒性的、不容置疑的白。
像有人把整片天空都揉碎了,化作一道光,从万丈高空直直地劈下来,劈在武拾光身上,将他整个人吞没在那片刺目的白光之中。
第一道道雷过去了。
白光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像什么东西被烧透了,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让人牙根发酸的焦。
武拾光还站在原地,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从肩膀到腰侧,一整片布料被雷火烧成了焦黑色,边缘卷曲着,露出底下被灼伤的皮肤。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布着青黑的、疲惫的、常年像没睡醒一样的眼睛,此刻亮得像两颗被点燃了的炭,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一种正在蜕变的、正在挣脱某种束缚的、像雏鸟啄破蛋壳时的、血淋淋的、却又充满生机的光。
一道雷,他就扛住了。
可还有三道。
第二道雷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
第一道的余韵还没有散尽,第二道已经从云层中探出了头,不是劈下来的,是探出来的,像一条从深渊里伸出的白色的触手,缓缓地、不可抗拒地朝着武拾光的方向伸过来。
这道雷的速度比第一道慢,可他的威压比第一道强了不知多少倍。
光还在半空中,地面已经开始龟裂,以武拾光为圆心,无数道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开去,碎石从裂缝中弹起,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被那股无形的威压碾成了粉末。
鼬尺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他想退,是他的身体在替他做决定,那种级别的威压,不是他这种小妖能扛的。
他的腿在发软,膝盖在打颤,握着玉符碎片的手已经被血染红了,可他没有跑。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可他没有跑。
他看着武拾光的背影,那个人的背影在第二道雷的光中变成了一幅剪影,灰布道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长发在风中狂乱地飞舞。
可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像一棵钉在悬崖边上的老松树,风再大,雷再猛,他的脚都没有动过一下。
第二道雷落下了。
这一次的声音不是轰隆,是嘶鸣——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从中间一撕两半,发出一声尖锐的、刺穿耳膜的、让人的灵魂都在颤抖的嘶鸣。
武拾光跪了下去。
不是倒下去的,是跪下去的。
他的膝盖砸在地面上,将那一片已经被雷火烧得焦黑的土地砸出一个浅浅的坑。
他的双手撑在地上,十指深深地插进泥土里,指甲翻开,血从指尖渗出来,将那些焦黑的泥土染成了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红。
脊背弯成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太大了,大到让人担心他的脊柱是不是已经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