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落在顾希之耳朵里,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张开,想喊一声“师父”——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喊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回应了。
那个会笑着喊她“丫头”的人,已经不在了。
黑色的气息终于散尽了。
九婴的精魄在这道净世诀的光芒中,化作了一缕灰色的烟雾,被光幕推着、挤着、压着,从觋灵的身体里彻底剥离出来。
那团烟雾在半空中凝聚了一瞬,显出了九婴的虚影——九头,九尾,九个方向,九双眼睛,每一双都在看着顾希之。
那目光里有愤怒,有杀意,有被蝼蚁伤到了的自尊,还有一丝连他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你拦不住我。”九婴的声音从那团即将消散的烟雾里传出来,飘飘忽忽的,像隔了一层纱,“星石幻境马上就要碎了,谁来了都没用。你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顾希之看着他,看着那团即将消散的烟雾,看着烟雾后面那张属于师父的、安静地闭上了眼睛的脸。
她伸出手,接住了从半空中坠落的那具身体。
觋灵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轻得不像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人应该有的重量。
他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那些被九婴折磨了太久留下的痕迹——眉心的青灰色、眼下的暗沉、唇角的细纹——此刻在那层净世诀残留的光芒中,一寸一寸地淡去,露出一张干净的、安详的、没有任何痛苦的脸。
顾希之抱着他,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无息地哭了出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的、哭到浑身都在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丝声响的哭。
她能感受到师父目前还有呼吸,可生命力却在快速流失。
留给师父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够打败九婴,不过是仗着自己《净世诀》的特殊性,有针对性的将九婴带来的负面情绪全都一一化解。
若对上全盛时期的九婴,以她目前的这点手段,犹如蚍蜉撼树。
远处,星石幻境的裂缝正在扩大。
鼬尺带着一群族人焦急地跑了回来,从几人七嘴八舌的讨论中,顾希之才算了解了目前的处境。
从无相月出来的雾妄言与师兄达成合作,共同进入到了殇墟沙渊寻找第二道龙神之力,恰好遇上了同样来寻找龙神之力的螭吻。
四人意外被吸进了星石幻境之中,也就在这时,九婴出现妄图毁掉无字碑,击碎整个星石幻境,将武拾光等人一网打尽。
鼬尺自知自己一族不敌九婴这个大魔头,干脆让族人去找顾希之求助。
如果是寻常事,这丫头或许会跟他赌气。
但涉及到她师父,她一定会到。
也幸好.......他赌赢了。
顾希之听完事情原委,忍不住吐槽:“所以当初龙神为什么要把龙神之力分开,还托付给了旁人?”
难道就不怕所托付之人受九婴蛊惑,用龙神之力为祸人间,使得人世间生灵涂炭嘛?
还是说,妖的脑子都是一根筋。
做事从不讲后果的......
还有那个一直待在侍鳞宗的螭吻,空有龙神的名头,却没有龙神该有的实力。
即将天下苍生托付给他,为何不完全交托信任?
是真的不怕所谓的螭吻心生怨恨嘛?
“谁知道呢,或许是忌惮九婴的存在吧,哪怕是九龙不也同样为了封印九婴,只剩下了龙神一人。”跟顾希之待久了的鼬尺也忍不住吐槽两句。
顾希之嘴角一抽,眼里氤氲着雾气,声音夹杂着几分沙哑:“算了,这事有师兄操心,我们还是先想想怎么稳定星石幻境吧。”
万物相生相克,九龙无法彻底消灭九婴,就代表这世上还有可克制九婴的方法。
或许,被螭吻莫名寄予希望的师兄才是消灭九婴的后手。
她只要一步一个脚印的踏实修炼,在紧要关头能助师兄一臂之力即可。
其他的事情,不在她的考量之中。
就在几人谈话间,无字碑散发出耀眼夺目的光华,一行几人从无字碑显现的门中走出。
“师妹,你怎么来了?”武拾光一看到顾希之,急匆匆来到她身旁,待看到她怀里抱着的邪灵觋的身体时,身子猛地顿住,不可置信的呢喃,“师父?”
顾希之声音里带着哭腔,“师兄,师父他.......”
她刚刚一直在尽力维持着师父的生机,只可惜,邪灵觋体内的生机已被九婴破坏,灵力即使灌输进去也毫无起色。
武拾光眼眶瞬间泛红,踉跄着跪在邪灵觋身前,“怎么会这样?”
可眼前的邪灵觋的气息越来越弱,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千机之中。
顾希之强忍泪水,将失去至亲的痛苦强压至心底,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腕处的千机,轻声呢喃:“师父......”
作为她的法器,顾希之能清楚的感受到千机的变化。
若说之前的千机是一个灵器,而现在的千机仿佛被注入了灵魂,成为了仙器级别的法器。
而这一切,都是师父带给她的。
这份情......她这一生怕是也无法偿还。
幼时起,她便知晓师父将她抚养在身边是有目的的。
哪怕目的性再强,可师父对她的照顾是无法抹去的,这份恩情更是她无法偿还的。
明知这是一场算计,她依旧感恩。
————
在无字碑旁为邪灵觋立了衣冠冢,顾希之才从聊天中得知武拾光已经顺利获得第二道龙神之力。
距离他得到全部龙神之力已经不远了。
当龙神得知是顾希之打跑了九婴的精魄,目光落在顾希之身上,神色莫名。
武拾光察觉到龙神的打量,不着痕迹的挡在顾希之身前,隔绝对方的探查。
师妹自小心如明镜,不染尘埃,又天生与雷电亲和。
而他和师父不约而同的想要守护住师妹的秘密。
虽然鲛人一族被灭的真凶他已经找到了,可他不相信龙神,总觉得这人对他所展现的善意是怀有目的的。
这让他很难与对方交心,更不会再把师妹的生命安危交托到对方手上。
如今他已经获得了两道龙神之力,师妹自然由他来保护。
似是想到什么,武拾光不着痕迹的瞪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地雾妄言。
他虽能原谅对方身不由己,却无法将之视为同盟。
即便......他与她在星石幻境之中历经生死,依旧让他持怀疑态度。
对武拾光而言,这世上唯二能信任的只有师妹和鼬尺。
露芜衣似是感觉到二人之间的微妙氛围,上前扯了扯龙神的衣角,眨着那双懵懂无辜的眼眸,轻声询问:“怎么了?”
龙神感受到对方无意识的亲昵举动,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勾,“无事。”
有些事不足为外人道,顾希之的特殊性,他不敢暴露在外人眼中。
邪灵觋从不会做无用之功。
有他的倾力培养,顾希之定会是武拾光绞杀九婴的最佳助力。
二人的眉眼官司顾希之毫无所觉,在给邪灵觋的坟茔磕了三个头之后,她站起身,看向一旁的武拾光,“师兄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武拾光摇了摇头,对于剩余的两道龙神之力,他目前还没有眉目,只想走一步看一步。
顾希之想了想,提议道:“先下山吧,我想去趟洛安城看看玉小姐。”
从洛安城离开前,她给玉笙帷留下了修炼的功法和资源。
时隔几月,她也想回去看看玉笙帷的修炼进度。
玉笙帷不是一个沉溺情爱的女子,自从有了小唯的献祭,她好似改头换面般,先是处置了罗维管家,将其扭送到了官府。
而她自己借着韦氏未亡人的身份,顺理成章的掌管韦家家业。
武拾光想到那个让他都觉得心惊的玉小姐,微微颔首:“也好,我也想瞧瞧洛安城如今的光景。”
一旁的雾妄言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气,“既然你们已经有了目的地,那我就不跟着了。”
武拾光瞪了她一眼,“我这一点都不欢迎你。”
说话毫不客气,听得顾希之一阵好笑。
也不知这位是怎么得罪师兄了,说出来的话竟这般不客气。
......
几人在无字碑前各奔东西,路上,武拾光讲了他在星石幻境中所见到的,也隐晦提及了自己的身世。
对师兄的身世,顾希之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早在很久之前,她就能感觉到师父对她和师兄的不同。
对待她们师兄妹虽都很严苛,可对师兄却是那种视之为生命的在乎。
但她万万没想到,还能这么玩。
师兄竟然是从石头里诞生的,还是一块十分特殊的石头。
由龙之逆鳞所化,由师父悉心守护、降生。
也是这世间最后一条龙......
一向沉稳老脸的顾希之表情古怪至极,猜出师兄出身不凡,却未料到师兄的跟脚如此不凡。
怪不得,师父会在他们下山前提点让师兄去寻那四道龙神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