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10

她不信前世今生，玉笙帷永远只是玉笙帷，她是一个独立的、新的个体。

花样年华，不该死在算计之中，更不该被卷进这场灾难里。

韦卿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小唯一样让人可笑。

最终这个恶果却反噬了最无辜的玉小姐。

可她又有什么错？

玉笙帷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梦里喊着什么人的名字。

小唯听不清，但他知道那不是他的名字。

玉笙帷不记得他的名字了。

她甚至不记得他的存在。

“我愿意。”

小唯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叶子。

他抬起头，看着顾希之，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的、像一潭死水一样的坦然。

“我愿意。”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告诉自己，这个选择是对的，“只要能救她，什么都可以。”

顾希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睛，看着他身上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看着他那条被斩断的尾巴在月光下那个丑陋的、永远好不了的伤疤，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她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好。”她说，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我会用禁术将你的心脏转移到她体内，替代她那颗被狐媚咒毁掉的心脏。这个过程会很疼，比你经历过的所有的疼加起来都要疼。你可能会死，也可能不会死——妖类失去心脏后未必会立刻死亡，但你的妖力会尽失，你会变回一只普通的、没有灵智的狐狸，不会说话，不会记得任何事，不会记得她。”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小唯。

“你会忘记她。你会忘记你找了她几百年。你会忘记你是谁、她是谁、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一句耳语，“即便如此，你也愿意？”

小唯笑了。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来，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泛着一种温柔的、温暖的、像夕阳一样的光。

那是从骨子里溢出来的、没有任何东西能伪装的情感。

“我愿意。”他说，这次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对玉笙帷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忘记就忘记吧。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哪怕，她只是王生的转世......

顾希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杏眼里已经是一片清明。

她将玉笙帷轻轻放在床上，背靠着被子，像一朵被安放在花瓶里的、快要凋谢的花。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小唯，伸出手。

“来。”她说。

小唯抬起手，轻轻搭在了她的掌心。

那只爪子冰凉得像一块从深冬里取出来的石头，在微微发抖，可他搭得很稳，很信任，像是一个把自己完全交出去，不再挣扎，不再抵抗，不再有任何保留。

顾希之的手指收拢，握住了那只冰凉的爪子。

千机银镯在她腕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将小唯的整个身体笼罩其中。

一道道清气自她周身萦绕，圣洁无比，所过之处，将所有血债、孽债，统统净化。

小唯闭上眼，原本强健有力的心脏在禁术的引导下，出现在顾希之手上。

他的身体在这一刻献出了原形，化作一只断尾白狐，匍匐在地上，虔诚的献出了自己的一切。

她听见鼬尺在角落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

顾希之低下头，看着那只灰白色的、皮毛上沾满了血和灰尘的、安静地闭上眼睛的小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话：

“小唯，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叶子。

小唯轻轻摇头，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轻快。

手缓缓下落，轻得像一片被秋风卷走的叶子，无声无息地垂在了身侧。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轻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慢到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人终于躺下来，不再赶路了。

顾希之的手里捧着一颗心脏。

那颗心脏不大，比成年人的拳头小了一圈，通体红色，表面跳动着细密的金色纹路。

鲜活的心脏，一下，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地跳动着。

她没时间去想太多，清气已经维持不了玉笙帷现在的情况，她的心口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

狐媚咒的反噬像一把看不见的刀，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心，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深、更狠、更不留余地。

她的脸色已经不是白的问题了，是透明。

顾希之将小唯的心脏托在左手掌心，右手并指，清气如丝线般从她指尖射出，没入玉笙帷的心口。

那些丝线细得像蛛丝，柔得像流水，可它们却在按照顾希之的所思所想在拆解掉玉笙帷那颗被咒术蛀空了的心脏。

她的清气丝线一寸一寸地探进去，将那颗已经失去了生机的心脏从心脉上剥离下来，动作轻得像是在拆一件稀世珍宝，不敢用力，不敢急躁，不敢有丝毫差池。

那颗被咒术毁掉的心脏从玉笙帷胸腔里被取出来的时候，鼬尺把脑袋缩回了乾坤袋里，不敢去看。

只知道这丫头胆子大，却没想到她竟然敢用禁术去救人。

只有小唯——那只已经变回了原形的断尾白狐，匍匐在地上，眼睑微动，像是想睁开眼看看，最终还是没有睁开。

顾希之将小唯的心脏放了进去的瞬间，所有的清气丝线同时收紧，将一个新的、完整的、跳动着的器官与心脉缝合在一起。

金色的纹路从心脏表面蔓延开来，不过片刻功夫，便将她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玉笙帷的脸上开始有了一丝血色，不是从外面涂上去的红，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初春第一朵桃花花瓣上那种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粉。

她的呼吸从轻到重、从慢到快、从若有若无到平稳均匀，像一盏被风吹灭了的灯，又被人重新点燃。

狐媚咒的反噬解掉了。

可小唯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那只雪白的狐狸匍匐在地上，八条尾巴从身后铺展开来，像一朵正在慢慢合拢的花。

它身上的银白色光芒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不是熄灭，是消散，像雾气被太阳晒干了，像雪花落在了温水里，不留痕迹，无声无息。

它的皮毛不再泛着银光，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普通的白色，像冬天里落了灰的雪。

它动了。

在最后的意识消散之前，小唯的眼睑颤了颤，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不再是琥珀色的竖瞳了。

是普通的、圆圆的、黑褐色的、像两颗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没有妖力，没有灵力，没有任何超出它本该有的东西。

但那两颗玻璃珠子里，映着一个人的影子——玉笙帷。

她躺在榻上，盖着被子，呼吸平稳，面色红润，像一个睡着了的、做着一个好梦的、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普通人。

小唯看着那影子，看了很久。

久到顾希之以为它会一直这么看下去。

然后它缓缓闭上了眼睛。

门被推开的时候，那声响惊动了屋内的烛火。

武拾光站在门口，灰布衣袍上沾着夜露和灰尘，长剑安静地伏在背上，剑穗上那根光秃秃的绳头在夜风里晃了晃。

他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从顾希之苍白的脸到榻上呼吸平稳的玉笙帷，再到地上蜷缩着的那只白色狐狸，最后落在了顾希之有些泛红的眼眶上。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快步走到顾希之身边，从袖中取出那方已经被洗过很多次、叠得整整齐齐的青灰色帕子，递给她。

顾希之没有接。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只狐狸，看着它闭上的眼睛，看着它不再起伏的胸口，看着它那条被斩断的尾巴上那个丑陋的、永远好不了的伤疤。

她的睫毛颤了颤，害怕看到师兄眼里的责备。

顾希之清楚自己此次是冲动了，师兄会担心也是在所难免的。

可事情不等人，玉笙帷的事情来的猝不及防。

她只能尽力的将人救回来，当初既应承下保护玉小姐，她便会竭尽全力的去做。

武拾光就在她身边站着，帕子举在她面前，不动，也不收。

苛责的话，始终没有说出口。

心中却后怕不已，这只狐妖毕竟是只千年大妖，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寄灵是第二个进来的。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

青色衣袍的下摆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腰间的褐色狐狸玩偶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垂着，像一只醒着的、在听什么声音的小兽。

他的目光落在蜷缩在地上的那只白色狐狸身上，看了几息，那半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的涟漪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