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现在能做的,”樊长希的声音稳稳的,“就是查出爹娘到底在躲什么人,然后......好好活着。”
樊长玉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好。”她说,声音还是哑的,可眼神不一样了。
————
两人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长宁在院子里跟矛隼玩,看见她们回来,蹬蹬蹬跑过来,一把抱住樊长玉的腿:“阿姐!二姐!你们怎么才回来?我想你们了!”
樊长玉弯腰把长宁抱起来,把脸埋在妹妹的小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阿姐也想你了。”
长宁被她的头发扎得咯咯笑,伸手去揪她的耳朵。
樊长希站在旁边,看着阿姐抱着长宁在院子里转圈,嘴角弯了弯。
谢征从屋里走出来,目光在樊长玉脸上停了一瞬——她眼眶红红的,明显哭过。
他又看向樊长希,樊长希微微摇了摇头。
“回来了?”他说,声音平平的,“灶上热着饭。”
樊长玉把长宁放下来,低着头进了灶房。
谢征察觉出她眉宇间的郁色,迈步走进灶房,问道:“出去一趟,怎就跟霜打似的?”
樊长玉坐在灶膛边,唉声叹气,把樊老爹说的都告诉他后,颓丧道:“我爹娘被杀不止死因为藏宝图的话,我总得查出他们真正的死因。”
谢征听完,眸色也沉了下来,樊长玉的爹娘既然早有预料,甚至还准备好了后事,留下了遗书,那就说明樊家隐藏的秘密远比他想的要大的多。
如果他猜的不错的话,对方要找的并非是什么藏宝图,而是一封让魏严都无比重视的信。
他从前给魏严做事,清楚对方的秉性,魏严一贯要求斩草除根,又怎会轻易放过她们姐妹。
想到魏府死士来樊家杀人取物之事发生后,贺敬元突然调派李怀安驻扎在临安镇这一举动,委实值得令人深思了。
最重要的是,以他舅舅魏严的手段,在临安镇折了这么多死士,却还稳坐钓鱼台,着实不太像他平日的作风。
若是贺敬元出面,保下樊家姐妹,二人达成了什么协议,或许这一切就都说得通。
所以.......樊家夫妇究竟是何身份,竟会惊动贺敬元出面?
想到这里,谢征不禁垂下眼眸,若有所思的望着窗外嬉戏的樊长希与樊长宁。
......
樊家的事情刚告一段落,镇上又发生了血案。
纳粮征兵一事使得马家村老少没了活路,里正便带着村民们准备去县衙请命,想请县令减少些粮税。
没料到,这群马家村村民半路遭到官兵截杀。
回来报信的村民只说自己是装死才逃过一劫。
那死里逃生的村民集结附近百姓,围堵在清平县城门外,想要给枉死的马家村村民讨回一个公道。
城门紧锁,守城的将士不肯放村民进城。
郭师爷几次劝阻无果,只能就这么对峙着。
樊长希得知城外情况后,察觉出其中蹊,歪头看向谢征,“官兵还没大胆到明目张胆的杀人吧?”
谢征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滞,神色肃然,“长信王的人动手了。”
如此显而易见的陷害招数,为的就是让百姓听信谣言,对官府失去信任。
再在百姓之中安插几个搅浑水的,便可让整个清平县都乱起来。
届时,长信王的兵马便可长驱直入,直接攻打。
失了民心的清平县如同一滩散沙,毫无凝聚力。
樊长希了然的点了点头,对这个猜测并不感到意外。
百姓愚昧,相信所谓的谣言,是统治者无能所致,怪不得别人。
如今情况愈发紧急,她真怕对方的屠刀悬在她家人的头上。
樊长玉不懂战事,更不懂朝堂之事,她唯一知道的便是战事会让百姓流离失所。
赵大叔家的儿子便是被征兵抓走的,再也没回来。
想到自家的情况,言正的伤虽好的差不多了,但毕竟是入赘到樊家的,二人这桩婚事本就是桩交易。
清平县最近并不太平,再等些日子,便放他离开吧。
溢香楼被人盯上了。
樊长希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她拎着水桶去井边打水,路过溢香楼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围着那扇上了锁的门转悠。
其中一个高个子伸手推了推门,锁链哗啦啦响,他回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个人笑成一团。
樊长希站在井边,打水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认得那几个人的衣裳——是郭师爷府上的护院。
自从俞浅浅走后,溢香楼就空置下来。
上一个想要买下它的人是俞浅浅的冤家,这次郭师爷盯上了溢香楼,想必不止是为了寻仇而来。
能让郭师爷如此明目张胆的行事,想来是奉了县太爷的命令。
他们的这位县太爷,所图甚大。
就连一个空置的酒楼都不肯放过,莫不是已经察觉到事态的紧张,准备提前捞上一笔逃走?
樊长希把水桶提上来,拎着往回走。
路过溢香楼的时候,那几个护院已经走了,可门上的锁链明显被人动过,歪歪斜斜地挂着。
她回到家,把水倒进水缸里,擦了一把手上的水渍,进了灶房。
樊长玉正在切肉,刀起刀落,稳得很。
“阿姐,”樊长希靠在灶台边上,“又有人盯上溢香楼了。”
樊长玉手里的刀顿了一下,脸色沉下来。
“那酒楼是浅浅留给你的,”她说,“他凭什么?”
“凭他是县令,整个清平县最大的官。”樊长希的语气平平的,“凭他手里有县衙的印,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溢香楼充公。”
樊长玉咬着牙,手里的刀攥得紧紧的。
“他敢?”
“他敢。”樊长希说,“他身为县令,都敢明目张胆的霸占溢香楼,还有什么不敢的?”
樊长玉愣了一下,转头看她:“那怎么办?”
“溢香楼不过是浅浅留下的一个念想,死物罢了,他要真想要,拿去便是.......”樊长希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犯不上跟他们起冲突。”
清平县城门紧闭,就算想要越级向上告,也求助无门。
那县令就是料定了,她们几个孤女不敢去闹。
樊长玉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愤怒,有恨意,还有一丝无奈。
“总不能看着他们霸占溢香楼吧?”她问。
那溢香楼虽然是个空楼,但若真被那县令卖了去,等浅浅回来,该怎么跟她交代?
樊长希说,“阿姐,比起酒楼,咱们的安危更重要。”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
眼见事态紧急,她不想在这个紧要关头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这溢香楼,也要看他有没有命拿走。
————
但显然,郭师爷并不打算放弃寻仇,他的下一步棋走得很快。
第二天,镇上就传开了——樊家肉铺的肉有问题,是用死猪肉冒充的。说的人有鼻子有眼的,还说有人吃了樊家的肉上吐下泻,差点死了。
街坊邻居大半不信,可架不住有人故意传,不到半天的工夫,整个镇子都知道了。
樊长玉站在肉铺门口,看着冷清清的铺面,脸色铁青。
她杀猪卖了这些年,从来没在肉上做过手脚。
病猪肉和活猪肉,一眼就能看出来,怎么可能冒充?可那些人不听解释,他们只信耳朵听到的,不信眼睛看到的。
赵大娘从巷子口跑过来,喘着粗气:“长玉丫头,你快去看看,县衙来人说要查你的肉铺!”
樊长玉还没来得及动,就看见几个衙役从街那头走过来,为首的是郭师爷的跟班,姓孙,尖嘴猴腮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樊长玉,”孙班头站在肉铺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抖了抖,“有人告你以次充好,用死猪肉冒充鲜肉卖,县衙要查封你的铺子,调查清楚之前,不得营业。”
樊长玉握着砍骨刀的手青筋暴起。
“我没有卖死猪肉。”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的,”孙班头嘿嘿一笑,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郭师爷说了,你要是识相,把溢香楼的地契交出来,这事就算过去了。要是不识相——”
他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樊长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跟冬天河面上的冰似的。
“你回去告诉郭师爷,”她说,一字一句的,“想要溢香楼的地契,让他自己来拿。”
孙班头被她那眼神看得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嘟囔了一句“不识抬举”,带着人走了。
樊长玉站在肉铺门口,看着那扇被贴上封条的门,慢慢把砍骨刀别回腰后。
她不傻。
郭师爷这一手,不只是为了溢香楼,更是为了报当初二妹敲打郭屠户的仇。
郭屠户几次想要破坏肉铺的生意,二妹敲断了那人的腿,这才让那人消停下来。
没想到对方一直隐忍不发,一直隐忍到了今天。
现在郭师爷仗县令之势霸占酒楼还不肯善罢甘休,转头又盯上了她们姐妹。
贪得无厌的小人.......
樊长玉咬了咬牙,转身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