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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悔意

冬烬无归期

陆知衍的葬礼办得极简,没有铺张的排场,没有喧嚣的吊唁,只有陆家至亲与几位心腹在场,冷清得让人心头发慌。苏晚一身素衣,跪在灵前,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张黑白照片,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出冰冷的青色,连眼泪都像是干涸了一般,只剩眼眶通红,布满血丝。

照片上的男人眉眼凌厉,棱角分明,依旧是她记忆中意气风发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会穿过冰冷的相框,走到她面前,轻声唤她一声晚晚。可眼前缭绕的香火,冰冷的灵柩,身边低声啜泣的陆家父母,都在一遍遍提醒她,那个爱她入骨的男人,是真的永远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会对她笑,再也不会把她护在身后。

她没有哭天抢地,没有崩溃嘶吼,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周身散发着死寂般的悲伤,那种沉到骨子里的绝望,比放声大哭更让人心疼。林舟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满心怜惜,却不敢上前打扰,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苏晚需要的不是劝解,而是独自消化这份足以摧毁她的真相与悲痛。

葬礼全程,苏晚都配合着完成所有流程,弯腰,行礼,起身,每一个动作都机械又僵硬,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全是陆知衍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全是他最后那句微弱的晚晚,全是他眼底藏不住的眷恋与不舍,还有那些她从未知晓的、被他深埋一生的深情与隐忍。

直到葬礼结束,宾客散尽,空旷的灵堂里只剩下她和陆家父母,苏晚才缓缓站起身,双腿早已麻木不堪,起身时猛地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陆母连忙上前扶住她,看着她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脸,忍不住红了眼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满心都是心疼。

“孩子,别硬撑着,想哭就哭出来吧。”陆母的声音带着哽咽,满是慈爱与无奈,“知衍若是看到你这样,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的。”

苏晚靠在陆母怀里,终于再也忍不住,积压了许久的泪水决堤而出,却依旧没有发出一丝哭声,只是无声地流泪,眼泪打湿了陆母的衣袖,冰凉的泪水像是要浸透骨髓,将她整个人都冻在无尽的悔恨里。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破碎到极致的对不起,反复呢喃,却再也换不回那个男人的一句回应。

她对不起他年少时的倾心相待,对不起他三年来的苦苦寻觅,对不起他病入膏肓时的隐忍成全,更对不起他拼尽一生,只为护她安稳的深情。她用一场自以为是的保护,推开了最爱她的人,用一场虚假的订婚,斩断了他们所有的可能,用满心的误会,错过了他短暂的一生,直到他永远离开,才知晓所有真相,才明白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才懂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残忍。

“傻孩子,该说对不起的从来都不是你,你们两个,都是被命运捉弄的苦命人。”陆母轻轻擦拭着她的眼泪,语气满是唏嘘,“知衍从小就执拗,认定的事就绝不会放手,认定的人,就会拼尽全力去守护,他从始至终,爱的只有你一个人,从未变过。”

苏晚靠在陆母怀里,听着她讲述陆知衍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疼得她几乎窒息。她这才知道,在她刻意躲避,以为他早已放下的日子里,他从未停止过寻找她的脚步,走遍了他们曾经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问遍了所有认识他们的人,日复一日,从未放弃。

她这才知道,她母亲住院的所有费用,家里欠下的所有债务,根本不是林舟帮忙偿还的,从头到尾,都是陆知衍在默默付出。他得知她家里遭遇变故后,第一时间就安排了所有事宜,却刻意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不让助理透露半点消息,只为不让她有心理负担,不让她因为愧疚而勉强自己。

她这才知道,那场让她彻底死心的餐厅偶遇,从头到尾都是他精心编排的戏码。他明知自己身患绝症,时日无多,却不愿拖累她,不愿让她陪着自己走向生命尽头,不愿让她往后余生活在失去他的痛苦里,才找来温然配合演戏,用最残忍的方式,逼她放手,逼她彻底离开自己的世界,安安稳稳度过一生。

她这才知道,他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却依旧反复叮嘱身边的人,绝对不能让她知道病情,绝对不能破坏她的安稳,哪怕自己承受着病痛的百般折磨,哪怕自己满心都是不舍与牵挂,也依旧守着这份伪装,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为她着想。

那些她以为的薄情寡义,那些她以为的移情别恋,那些她以为的彻底放下,全都是他藏起来的深情,全都是他用尽全力的成全。他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思念,所有的苦衷,都独自扛下,不给她留下一丝一毫的负担,只愿她往后余生,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而她呢,她却傻傻地相信了所有的伪装,乖乖地如他所愿,彻底放下,彻底远离,安心享受着他用命换来的安稳生活,甚至在心里,埋怨过他的绝情,怨恨过他的背叛,直到他离开,才知晓这所有的真相,才明白自己到底有多愚蠢,有多残忍。

悔恨,滔天的悔恨,将苏晚彻底淹没,她恨不得时光倒流,恨不得回到过去,回到他们年少的时候,回到她没有推开他的时候,她一定会紧紧抓住他的手,再也不放开,一定会把所有真相告诉他,再也不要什么独自承受,再也不要什么自以为是的保护,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哪怕风雨兼程,哪怕病痛缠身,她都心甘情愿。

可世上,从来都没有后悔药,错过就是错过,失去就是失去,他走了,永远地走了,再也不会回来,她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了。

陆母看着她痛不欲生的模样,转身拿来一个精致的木盒,轻轻放在她面前,声音沙哑:“这是知衍一直珍藏的东西,他说,若是他走了,就把这个交给你,这里面,装着他这辈子所有的念想。”

苏晚颤抖着双手,缓缓打开木盒,里面的东西,瞬间让她泪如雨下。盒子里,放着他们年少时的合照,照片上的她笑靥如花,他眉眼温柔,满眼都是她的身影;放着她年少时不小心弄丢的发绳,早已褪色,却被他保存得完好无损;放着一叠厚厚的信纸,全是他这些年写给她,却从未寄出去的书信;还有一枚戒指,款式简单,却是他早就准备好,打算向她求婚的戒指。

她拿起那些书信,一封封翻开,指尖颤抖着抚摸着上面的字迹,每一页,每一行,全都是她的名字,全都是他对她的思念,全都是他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爱意。字里行间,全是他的执念,他的等待,他的痛苦,他的不舍,还有他对她最深沉的守护。

从年少相恋,到被迫分离,再到默默守护,直至生命尽头,他的爱意,从未消减半分,只是从浓烈张扬,变成了隐忍沉默,变成了独自承受,变成了用生命成全。

苏晚捧着那些书信,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传遍了空旷的灵堂,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悲痛,是深入骨髓的悔恨,是再也无法挽回的绝望。她一遍遍地叫着陆知衍的名字,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一遍遍地说着我爱你,可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像是在诉说着这段无疾而终的爱恋,像是在为这段被误会与隐忍掩埋的深情悲鸣。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冰冷的灵柩上,却暖不透半点寒意,就像苏晚的心,从此刻起,彻底陷入无尽的寒冬,再也没有回暖的可能。

陆父站在一旁,看着悲痛欲绝的苏晚,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知衍这孩子,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唯独苦了自己,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只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带着他的那份期许,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这才是他最想看到的。”

苏晚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声音沙哑,才慢慢停下。她轻轻抚摸着木盒里的每一件物品,像是在抚摸着陆知衍的痕迹,把这些东西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他一点点的温度,就能留住他最后一丝气息。

她知道,陆知衍用生命换来了她的安稳,她不能辜负他的苦心,不能让他的付出白费,她必须好好活下去,带着他的爱,带着他的期许,带着他们所有的遗憾,好好地、认真地活下去,替他看遍世间风景,替他感受人间冷暖,完成他未完成的心愿。

只是,她的心,早已随着陆知衍的离开,彻底死去,再也不会对任何人泛起波澜。这辈子,她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不会再拥有任何感情,她会守着他留下的回忆,守着这些承载着他爱意的物品,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忏悔,去思念,去铭记那个用生命爱了她一生的男人。

后来,苏晚婉拒了林舟所有的照顾,辞掉了原本的工作,搬离了曾经生活的地方,在一个离陆知衍墓地很近的小镇定居下来。她每天都会去墓地看他,带上他喜欢的花,坐在他的墓碑前,安安静静地陪着他,跟他讲身边发生的小事,讲她的日常,就像他从未离开一样。

日子平淡又孤寂,没有波澜,没有欢喜,只剩无尽的思念与悔恨。她会时常翻开那些书信,看着他的字迹,一遍遍回想他们年少时的时光,回想那些短暂却美好的瞬间,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信纸,却再也换不回那个温柔唤她晚晚的少年。

她终于明白,有些爱,一旦错过,就是终生;有些遗憾,一旦铸成,就再也无法弥补。他用余生所有的温暖,倾尽所有的深情,为她筑起一道安稳的围墙,自己却坠入无尽的黑暗与痛苦,直至生命终结。

而她,终究是负了他,错过了他,在他离开后,才懂得这份深情的重量,才明白所有的身不由己,都抵不过一句坦诚相待。

冬去春来,四季轮回,江城的风依旧凛冽,梧桐叶落了又生,可那个藏在冬日里,用生命守护爱意的男人,再也不会回来。

苏晚的余生,都将在无尽的思念与悔恨中度过,守着一份迟来的真相,一段逝去的爱恋,带着他未完成的期许,独自走完往后的岁月。

这场始于年少,终于寒冬的爱恋,终究是落得一场余烬皆痛,悔意终生的结局,他们双向奔赴,却又彼此错过,用最深的爱意,换来最痛的别离,从此,天人永隔,再无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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