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换了水,那道纹就会消。
没有。
第二天他去看,纹还在。最长的那个从尾巴尖裂到尾巴根,像一条线把它的尾巴分成两半。水填在里面,亮晶晶的,但不是愈合,是泡着。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它没动。尾巴贴在缸壁上,那道纹正好对着他。
他伸手。不是伸进水里,是伸到缸壁上。他用指尖隔着玻璃碰了碰那道纹的位置。玻璃是凉的。纹在玻璃的另一边,灰白色的,一动不动。
他站起来。
走到楼上,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水换了。纹还在。”
那边没说话。他听见呼吸声,很轻,像在等他说完。
“它昨天靠过来了。整个身体靠在我手上。”
那边还是没说话。
“然后呢?”他问。不是问它,是问他。
那边开口了。
“你知道人鱼为什么给鳞吗?”
他没回答。
“人鱼给鳞,是把命分出去。它给你一片,你的命就长一点,它的命就短一点。这是它们的本能——遇到喜欢的东西,就想把命分给它。”
那边停了一下。
“但它靠过来不一样。靠过来不是分命。是靠。”
“靠是什么?”
“就是靠。什么都不给,什么都不换。就是靠着你。你想救它,它知道。它靠过来,不是因为你救了它。是因为你在。”
他没说话。
“那道纹不会消了。”那边说,“就像你手上的疤。你割了肉,疤还在。你不可能让它变回原来的皮肤。原来的皮肤没了。但疤不疼了。疤就是你的一部分。”
那边挂了。
他站在房间里,手机攥在手里。窗外的光是灰白色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搬进来那天一样。他站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了,黑了,他还在站。
他下楼。
走到地下室。灯亮着。它在角落里。尾巴贴着缸壁。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它没动。
他等着。
等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泡皱了,指尖发白。
它没过来。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楼梯中间。没停。走上去了。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布条不在。压在枕头边上。手腕上的勒痕淡了,紫红色变成了灰白色,和它的鳞一个颜色。
他看着那道勒痕。
他想起自己割肉的时候。刀片划下去,血冒出来,疼的。他没叫。他把肉放进水里,它吃了。它吃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血在水里散开,红色的,一丝一丝的,和灰白色的水混在一起。
那丝红色很快就不见了。水还是灰白色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勒痕还在。割肉的疤在别的地方——在手臂内侧,从手腕往上三指。疤是白色的,凸起来的,一条一条的,和他系布条的次数一样多。
他摸了摸那个疤。硬的。不疼了。
疤就是他的一部分。
他站起来。走到楼下。
玻璃钢里的水还是浑的。水面上的碎鳞比昨天少了,有的沉下去了,有的被水冲到缸底,堆在角落里,灰白色的一小堆,像灰。
他蹲下来。没伸手。就那么蹲着。
它看着他。
他开口。
“他们说那道纹不会消了。”
它的尾巴动了一下。不是拍水,是尾尖翘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去。像点头。又像没有。
“他们说疤不疼了。疤就是你的一部分。”
他停了一下。
“我手上的疤不疼了。你的呢?”
它没回答。它只是看着他。瞳孔是一条缝,竖着的。灯在它身后,光从它后面透过来,照得它的鳍是透明的,灰白色的,能看见里面细细的骨头。
他伸手。不是伸进水里。是伸到它面前。手心朝上。
它看着他的手。手心里有那道被碗烫出来的红圈,已经消了,看不见了。但他知道那里被烫过。它也知道。
它把尾巴伸过来了。不是搭,不是绕,是尾尖贴在他手心里。凉的。湿的。那道纹正好贴在他的生命线上——手掌上那条从虎口往下弯的线。灰白色的纹贴着粉红色的线。
他没动。
它也没动。
他低头看着。它的纹和他的线叠在一起。一条是裂开的,一条是生来就有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开口。
“我不知道怎么让纹消。但你在。”
它的尾尖翘了一下,点了一下他的手心。一下。
他蹲在那儿。手伸着。尾巴贴着他。
窗外的风把窗纸吹得鼓起来,啪嗒啪嗒的。老李糊好的那一块又开了。浆糊干了,纸翘起来,一下一下地拍在窗框上。他没去管。灯亮着。水面上还有碎鳞,一片一片的,灰白色的。
他蹲了很久。
久到膝盖疼了。他没站起来。
他看着那道纹。灰白色的,从尾巴尖裂到尾巴根。水填在里面,亮晶晶的。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道纹的形状,和他手上那条疤不一样。疤是直的,刀片划的,一条一条的,整整齐齐。纹不是。纹是裂的,不规则的,从尾巴尖往尾巴根的方向裂,像树枝,像闪电,像天花板上的裂缝。
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地下室的天花板是水泥的,灰白色的,有一条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
和它尾巴上的纹一样。
不是一模一样。是感觉一样——都是裂开的,都是灰白色的,都是从这一头裂到那一头。
他低头看着它的尾巴。
那道纹还在。灰白色的。水填在里面。
他开口。
“天花板上也有一条裂缝。我搬进来那天就在。”
它没动。
“我没补。也不会补。”
他停了一下。
“你的纹我也不会补。”
它的尾巴动了一下。不是点,是贴着手心转了一下,尾尖从他生命线的这头滑到那头。凉的,湿的,鳞片贴着皮肤,一片一片的,能感觉到纹路。
他没缩手。
他蹲在那儿。它贴着他。
窗纸还在响。啪嗒啪嗒的。
灯亮着。
他没动。它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