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一个雨夜开始想这个问题的——他到底怕不怕死。
以前他从来不想。
十二岁那年站在棚屋里,那个人把刀拍在桌上,他看着那把刀,没躲。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会死。
不是不怕死,是没想过自己会死。
死是别人的事,是岸上那些翻白肚的鱼的事,是码头上喝醉了掉进海里再也捞不上来的人的事。
不是他的。
他活着,活一天算一天,活到哪天算哪天。
他不怕死,因为他没想过活。
现在他想了。
不是想自己怎么活,是想它怎么活。
它活着,他就活着。
它死了,他就死了。
他不知道这个逻辑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拔不掉,也不想拔。
他站在玻璃钢前面,手在水里,它把尾巴搭在他手指上,凉的,湿的。
他低头看着那条尾巴,想着如果有一天它不搭了,他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知道。
老李有一天问他,你是不是疯了。
不是在骂他,是在问他。
老李坐在他对面,手里夹着烟,烟灰掉在桌上,没吹。
他看着老李,没说话。
老李说,你把布条系在自己手上,你以为你是陈九?
陈九系的是船,你系的是条鱼。
他开口,它不只是鱼。
老李看着他,那个眼神——不是“你快不行了”,是“你已经不行了”。
老李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你死了没人知道,它死了也没人知道。
你们俩死了,只有我知道。
他坐在那儿,想着老李说的话。
老李说得对。
他死了没人知道,它死了也没人知道。
只有老李知道。
他把手腕上的布条解下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又系回去了。
系得很紧,勒进肉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系回去。
他只知道系着,系着就行。
他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没回头。
他站在那儿,手扶着墙,墙是凉的,粗糙的。
他把掌心贴在墙上,让沙粒硌着自己的皮肤。
疼的。
他按着,没缩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儿,不知道为什么要按着墙,不知道自己在上楼还是在下楼。
他站了很久,久到掌心的疼变成麻,麻变成没有感觉。
他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掌心。
红印,一片一片的,和指甲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上走。
回到房间,他坐在床边。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布条,灰白色的,三条系在一起,勒进肉里。
他把布条解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又系回去。
解下来。
系回去。
解下来。
系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复做这件事。
他只知道他停不下来。
他解了系,系了解,手腕上的红印越来越深,勒出来的痕一道叠一道,旧的还没消,新的又盖上去。
他把布条系紧,扯了扯,没松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黑了,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凉的。
他站在窗边,手撑在窗台上,窗台是水泥的,粗糙的。
他把掌心贴在水泥上,让沙粒硌着自己的皮肤。
疼的。
他按着,没缩手。
他想着老李说的话。
你死了没人知道,它死了也没人知道。
你们俩死了,只有我知道。
他想着这句话,忽然想知道老李是怎么知道的。
老李见过多少人死在这条海岸线上,那些喝醉了掉进海里的,那些出海再也没回来的,那些躺在棚屋里喘不上气的。
他们都死了,老李都知道。
老李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他们欠了多少钱,记得他们最后说的那句话。
但没有人记得老李。
他想着这些,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看了看掌心。
水泥印,一道一道的,和指甲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下楼。
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吱呀地响,他走得很急,像怕什么东西在他上楼的时候变了。
他走到玻璃钢前面的时候,灯还亮着。
它蜷在角落里,尾巴贴着缸壁,没睁眼。
他没看它。
他走到玻璃钢边沿,伸手去摸那条布条。
布条系在玻璃钢边沿上,灰白色的,打了两个结,扯不松。
他摸着那条布条,摸了很久,从这头摸到那头,从那头摸到这头。
布条是软的,沙沙响,和他手腕上那条一样。
他摸着摸着,忽然不想摸了。
他把手收回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断了的那根,新指甲还没长出来,指甲缝里还有血痂。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他没停。
他直接走上去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那些干枯的海草。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海草在墙上晃,沙沙响,和他口袋里的布条一样的声。
他站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听了好久,久到风停了,海草不晃了,什么声都没有了。
他转身,走回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