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玖】
他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什么东西硌醒的。
手心里有东西,硬硬的,硌了一夜。
他低头看,是那个布包。
昨晚握着睡的,没松开。
他坐起来。
看着那个布包。
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
粉末还剩大半包。
灰白色的,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他闻了闻,什么都闻不出来。
捏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细得像灰,像烧完的纸,轻轻一捻就没了。
他突然想:这包东西,到底是什么做的?
陈九没说。
他也没问。
人吃了没用,鱼吃了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些。
其他的一概不知。
他把布包放在床头,站起来。
腿有点麻,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太阳刚出来,光从海面上照过来,白晃晃的,刺得眼睛疼。他眯着眼,看着那片海。
海那头。陈九。那间旧屋子。门口堆着的渔网。暗的屋,一盏灯。灰白色的粉末。他想:陈九现在在干什么?还在那间屋子里吗?还会有人去找他吗?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腿不麻了,才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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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
他下去的时候,它没睁眼。
他走过去,蹲下来。
隔着玻璃,看着它。
它蜷在那儿,尾巴垂着,和昨天一样。
他等了三秒。没睁。又等了三秒。还是没睁。他伸手,敲了敲玻璃。它没动。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它的尾巴,比昨天垂得更低了。尾尖贴着缸底,灰白色的鳞片翘着边,有几片已经脱落了,浮在水面上,像碎掉的贝壳。
他看着那些脱落的鳞片。想起第一次见它的时候。那天下着雨,它在岸边的水洼里,银灰色的鳞片在雨里反着光。他蹲下来,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个眼神,不是怕,不是求救,是别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他知道了。那是“我看见你了”。
现在那些鳞片,飘在水面上,灰扑扑的,像死掉的鱼。他伸手,捞起一片。很轻,薄薄的,放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看着那片鳞。想着它以前的样子。想着它看着他的那个眼神。想着那个淡,一天比一天淡。
他把鳞片放在口袋里。
然后打开布包,舀了一勺粉末,混在水里,倒进去。它没动。他隔着玻璃,看着它。“喝。”他说。它眨了眨眼,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他。他看着那双眼睛。等着。三秒。五秒。十秒。什么都没发生。那个淡,还在。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个淡。很久。
然后他开口。“你是鱼。”他说。它眨了眨眼。“药是给狗吃的。”他看着它。“你不是狗。”它没动。他看着那双眼睛。那个淡,在里面。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它还在看他。他看了它三秒。然后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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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壹】
他上去之后,没坐。站在窗边,看着海。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海面上金灿灿的,有几条船在远处,看不清是打鱼的还是运货的。他看着那些船,想着陈九。想着那包粉末。想着它尾巴上脱落的鳞片。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翻了很久,找到一个号码。拨过去。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
“喂?”声音很沙哑,像刚睡醒。
“是我。”他说。
那边沉默了一下。“奕冬?”
“嗯。”
“什么事?”
他想了想,“你知道人鱼吗?”
那边沉默了三秒,“什么?”
“人鱼。”他说,“有一条人鱼,快死了,我在找能救它的东西。”
那边没说话。他等着。很久。
然后那边说。“你养了人鱼?”
“嗯。”
“活的那种?”
“嗯。”
那边又沉默了。
他听见呼吸声,很重,像在消化这个消息。
然后那边说。“你疯了。”
他没说话。
那边说。
“人鱼不是鱼,你知道吧?它们有灵性,你养了它,它认了你,它死了,你也活不好。”
他愣住。
那边说。
“我不是吓你,我见过,我爷爷那一辈,有人养过。死了之后,那个人也没活多久,不是病,是——”
那边停了一下。
“是空了。”
他握着手机,没说话。
那边说。
“你确定是人鱼?”
“确定。”
“你见过它给你鳞片吗?”
他想了一下。
“见过。”
“给过几次?”
他看着窗外的海。
“很多次。”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那你完了。”
他等着。
那边说。“它给你鳞片,是认你,你收了,是认它,你们绑上了,它死了,你——”
那边没说完,但他听懂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海,很久……
然后他说。“所以呢?”
那边说,“所以你找药,找什么药都行,别停,停了就没了。”
他没说话。
那边说。
“我帮你问,以前我爷爷那辈的人,可能有人知道,但你别抱希望,人鱼这东西,本来就活不长,养了人的,更短。”
他开口。
“多短?”
那边没回答。
他等了三秒,然后那边说。“最长的,三年。”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他握住了。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你还在吗?”那边问。
“在。”
“我帮你问。有消息了告诉你。”
“好。”
他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看着那片黑,想着那句话。
三年,最长的,三年。他养了它几个月,还剩多少?不知道。
他站在窗边。
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想着那双眼睛。
那个淡,一天比一天淡。
他转过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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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贰】
他下去的时候,它睁着眼。
他走过去,蹲下来。
隔着玻璃,看着它。
它也在看他,那个眼神,和昨天一样。
那个淡,还在。
他伸手。
隔着玻璃,放在它靠着的那个位置。
它没动,他也没动。
他开口。“他们说你活不长。”
它眨了眨眼。
他看着它。
“说最长的,三年。”
它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活了多久,不知道你还剩多久。”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你得活着。”
它没动。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个淡,在里面。
“你还得给我鳞片。”他说,“你还得看我,还得等我下来。”
他停了很久。
“你不能死。”
它看着他。
眨了眨眼。
那个眼神——和第一次见它的时候一样。
不是怕,不是求救。
他现在知道了。
那是“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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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叁】
他上去之后,坐在床边。
看着那个布包,粉末还剩大半包。
他拿起布包,放在手里。
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他想着那个人说的话。
“别停,停了就没了。”
他想着陈九说的话。
“如果药没用,你怎么办?”
他想着老李说的话,“你是想救它,还是想和它一起死?”
他想着那句话。
三年。
最长的,三年。
他把布包放在床头。
躺下去。
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
那句话是——
三年就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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