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那些事。
坐在玻璃钢旁边的时候。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手按在玻璃上的时候。
那些事就自己来了。
不是他想起来的。是它们自己来的。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爬出来，一个接一个，排着队，等着他看。
他看着它们。
看着看着，就笑了。
那个笑——和他平时的不一样。和梦里那个小孩的笑一样。嘴角往上弯，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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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七岁那年。
老家门口。夏天。热得人发晕。
他蹲在墙角，看一只蚂蚁爬。爬了很久。爬到天黑。
没人喊他吃饭。
他自己站起来，走回去。
桌子上放着剩菜。没人。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声音。
不是吵架。是别的。
他听不懂。
但他知道，明天不会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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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十岁那年。
学校里。体育课。大家分组玩。
没人选他。
他站在旁边，看着别人玩。站了一节课。
老师路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也看了老师一眼。
那个眼神——和现在看他的眼神一样。没什么。就是没什么。
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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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十三岁那年。
第一次偷东西。小卖部的。一包糖。
偷完之后他站在路边，把那包糖拆开，一颗一颗吃。
不甜。
他吃完，把包装纸扔了。
回去的路上，他想：我偷了东西。
然后他发现自己没什么感觉。
不害怕。不愧疚。不后悔。
什么都没有。
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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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十六岁那年。
父母死了。有人来报信。
他站在门口，听着那个人说完。
点了点头。
转身回屋。
翻箱倒柜，把剩下的钱找出来。
数了数。
够活三年。
他坐在床边，盯着那些钱。
想：三年之后怎么办？
没想出来。
后来就开始接单子了。
赚钱。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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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第一次接单。
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血从身下漫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不规则的形状。
他低头看着。
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和杀鸡差不多。
不是不怕。是根本没想过怕。
他只知道，这事干了，有钱拿。
有钱拿，就能活。
所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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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第一次割溯的肉。
刀落下去的时候，他没看它的脸。
但他听见了那种声音——刀划开皮肤的声音。像撕开一张湿的纸。
很小。但在地下室里，很响。
他把肉拿起来。温的。软的。
它还在看他。
他没看它。
但他记得那个眼神。
浅色的。困惑的。没有恶意的。
和现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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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些日子。
下去。割肉。卖钱。吃。
下去。割肉。卖钱。吃。
后来它自己割。
后来它开始等。
后来它叫自己名字。
后来它说“你来了我就不疼”。
他都记得。
每一个字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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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他坐在玻璃钢旁边。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他。
他想起那些事。
七岁。十岁。十三岁。十六岁。第一次杀人。第一次割肉。那些日子。
他想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发现自己笑了。
那个笑——和梦里那个小孩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脸。
凉的。
那个笑还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拿过刀，割过肉，拿过它给的鳞。
现在空着。
但那只手，好像也没拿过别的。
什么都没拿过。
活了二十几年，什么都没拿过。
他开口。
声音很哑。
“阿溯。”
它动了动。
他看着它。
那个眼神——和第一天一样。
他看着那个眼神。
突然想：如果它不在了，我还能干什么？
没想出来。
他愣在那儿。
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
那个笑，比刚才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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