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退潮】
退潮是在凌晨四点。
奕冬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不是自然醒,是饿醒的。胃里空空的,像被人掏过一遍。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像干涸的河床。他看了几百次了,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坐起来。床垫塌下去一块,弹簧吱了一声。这个声音他听了快两年,从搬进来那天就开始听。
脚踩进拖鞋里
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他把领口往上拉了拉,手指碰到脖子——凉的。
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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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海边】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楼的墙皮,斑驳脱落,电线横七竖八。他走过太多次,闭着眼也不会撞到东西。
拐角处有一盏路灯,早就坏了。没人修。他也没想过要修。
穿过两条巷子,翻过一段矮墙,就到海边了。
风更大了。咸湿,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兜里。
天还没亮。海是灰的,天也是灰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他站在岸边,看着海浪一下一下拍过来。
“今天能做什么?”他问自己。
不知道。
“能活几天?”
不知道。
他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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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发现】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眼角余光扫到什么东西——礁石那边,有个黑影。
不是石头。不是垃圾。
他眯起眼。走近几步。
是人。
不,不是人。
礁石缝里,蜷着一个东西。银灰色的,在暗光里反着细碎的光。
上半身是人,裸露的,皮肤白得不像活的。下半身是鱼尾,从腰际往下,一直延伸到水里。尾鳍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咬过。
长发贴在脸上,遮住大半张脸。
它——他——那东西——动了。
抬头。
浅色的眼睛。像被海水泡褪色的玻璃珠。
没有恐惧。没有警惕。没有人类该有的任何东西。
只有困惑。
像刚出生的幼兽,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
它看着他。
那个眼神——在问:你是谁?
奕冬站着,没动。
三秒。五秒。十秒。
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落在他脚边。凉的。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他。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他妈能卖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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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捡回家】
他走过去了。
那东西没动。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走近,看着他蹲下来。
近看更清楚了。尾巴上的鳞片缺了几块,露出下面白色的皮肤。身上有几道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泛着红色。
“你是什么?”他问。
那东西眨了眨眼。没回答。可能是听不懂,可能是不会说。
他伸手。碰了碰它的肩膀。
凉的。软的。皮肤下面能摸到骨头。
它低头,看着他的手。然后又抬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没有怕。
他站起来,抓住它的手腕。
“走。”
它没挣扎。
他拖着它走。尾巴在沙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它侧着头,一直看着他。一直看。
他被看得有点烦。
“看什么?”
没回答。
它眨了眨眼。还是看。
他懒得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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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玻璃缸】
回到家,天已经亮了。
他把它拖进地下室。
地下室里有一个玻璃缸。是他以前养鱼用的,早就空了。他从水产市场买来的时候,是想养点鱼自己吃,后来懒得养,就一直空着。
刚好。
他打开盖子,把它放进去。
水漫上来,漫过尾巴。
它坐在玻璃缸里,尾巴蜷着,抬头看他。
那个眼神——在问:这是哪里?
他没说话。
他锁上门。
上去的时候,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它还在看。隔着玻璃,看着他。
那个眼神——在问:你还会回来吗?
他收回视线。
上楼。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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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抽烟】
他坐在床上,点了一根烟。
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火苗凑近烟头,烟草烧起来的声音很轻。
吸一口。烟雾从嘴里涌出来,热热的,带着焦苦的味道。烟雾往上飘,碰到天花板,散开。
他看着烟雾散开。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被烟熏黄的痕迹。
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洗过,洗不掉。后来就不洗了。
然后那双眼睛就来了。
不是真的来,是在他脑子里来。
浅色的。像被海水泡褪色的玻璃珠。没有恐惧,没有警惕。就那么看着他。
那双眼睛现在在干什么?
还在看吗?
隔着那层玻璃,隔着这一整层楼的距离,还在看吗?
他会不会饿?会不会冷?会不会在想“他什么时候下来”?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想这些?
他抽了一口烟。把那个念头按下去。
但那双眼,一直在。
烟抽完了。他把烟蒂按在窗台上。
窗台上有一排黑色的印子,从左边到右边,一个一个挨着,都是这么按出来的。最早的那些已经发灰,最新的这个还在冒烟。
他看着那些印子。
一个一个,像在数日子。
他躺下。
闭上眼睛。
那双眼睛还在。
“淦………… ”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