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城门在身后越退越远,那些或鄙夷、或忌惮、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也渐渐被扬起的黄土隔绝在外。十五人的脚步踏在城外的黄土路上,盛夏的风裹着灼人的热浪卷过来,混着路边野草被晒焦的涩味,扑在人脸上,带着针扎似的燥热。
方才城门处剑拔弩张的戾气还未完全散去,队伍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鞋底碾过碎石子的细碎声响,还有风吹动衣袂、兵器碰撞的轻响。
走在最前面的剑侠客率先停下了脚步,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淌下来的汗,顺着被汗水打湿的额发往后捋了一把,转过身对着众人咧嘴笑了笑,刻意把语气放得轻松:“嗨,多大点事儿,不就是个破城吗?不让进咱就不进,咱十五个人一起走,别说多绕五天的路,就算多绕半个月,也照样能按时赶到战神山!”
他手里的倚天剑还带着方才劈开路边杂草的草屑,剑锋在夕阳的余光里闪着冷冽的光,可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爽朗坦荡,半点没把刚才的冲突和接下来要走的险路放在心上。
“就是!”骨精灵立刻蹦到他身边回头对着城门的方向狠狠翻了个白眼,脆生生的声音里满是不屑,“那破地方,求着本姑娘进,本姑娘还不稀罕呢!一群有眼无珠的家伙,等哪天蚩尤的妖物打过来,哭着求我们,我们都不带回头的!”
“好了,你们两个。”英女侠缓步走过来,手里展开了一卷泛黄的地图,指尖落在地图上的一处标记上,语气冷静沉稳,“这里往西,就是绕过青风城的荒径,地图上标注得很模糊,只说这条路穿过一片荒林,再往南走就能到青风镇,全程要多走两到三日,算上山路崎岖,确实要比走城内多耗费五日的行程。”
她抬眼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了队伍中间的巫蛮儿身上,语气瞬间柔和了几分:“不过大家放心,这条路虽然荒僻,但没有官方的关卡,不会再遇到青风城这样的阻拦。只是路不好走,接下来大家都多留心脚下,互相照应着点。”
“放心吧英女侠!”羽灵神扛着业焰法杖,上前一步拍了拍胸脯,爽朗地笑道,“前面的荆棘杂草交给我和剑侠客,我们俩开路,保证给大家劈出一条好走的路来!”
“还有我!”虎头怪扛着那柄比人还高的无敌巨斧,瓮声瓮气地开口,震得人耳朵都发麻,“那些歪瓜裂枣的野兽毒虫,交给我和巨魔王,保准伤不到大家分毫!”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没人提一句“可惜了进城休整的机会”,没人说一句“都是因为巫蛮儿才要绕路”,仿佛放弃捷径、踏入荒径,本就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因为他们是同伴,是十五位生死与共的天命之人,从来没有丢下任何一个人独自前行的道理。
巫蛮儿站在人群里,听着身边一句句坦荡真诚的话,指尖悄然攥紧了垂在身侧的裙摆,指节微微泛白。蓝紫色的长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间的银饰碰撞出细碎的轻响,可那点声响,很快就被众人的话语盖了过去。
她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涩,满是挥之不去的愧疚。明明大家可以顺着城门进去,在平整的石板路上歇脚,在干净的客栈里睡个安稳觉,吃一顿热乎的饭菜,补充赶路耗空的干粮和草药,还能借着城内的捷径,避开西侧百里的荒山险地,省下整整五日的路程。蚩尤的封印只剩一个月就要破封,每一日的时间都珍贵得很,可就因为她的巫族身份,所有人都要陪着她,踏入这荒无人烟的险路,顶着盛夏的酷暑,受这份本不该受的罪。
她活了十六年,从三岁那年神木林灭门惨案,从十一岁第一次入世开始,就习惯了独自承受世人的恶意与偏见。被人骂妖女,被人拿着刀剑追杀,被整个城池驱逐,她都能面不改色地扛下来,哪怕浑身是伤,也能咬着牙独自走下去。她早就做好了准备,若是青风城容不下她,她就独自绕路,绝不拖累同行的同伴。
可她没想到,没有一个人愿意丢下她。从杀破狼第一个站出来,用百鬼弓对准守城的士兵,用性命护着她开始,剑侠客、骨精灵、英女侠、逍遥生……所有的人,都站在了她的身前,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了那些淬了毒的流言和恶意。最后,更是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休整与捷径,陪着她一起,走向这条未知的荒僻小路。
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有些发热。巫蛮儿连忙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又恢复了往日里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仿佛方才的动容从未出现过。
她对着众人,微微躬身,声音很轻,却带着藏不住的歉意:“对不起,各位。都是因为我,大家才要放弃捷径,走这么难走的路,耽误了行程。”
“哎,巫姑娘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剑侠客立刻摆了摆手,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她,“我们是同伴啊!同伴不就是要同进同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别说只是多走几天路,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们也不可能丢下你一个人啊!”
“就是就是!”玄彩娥蹦蹦跳跳地跑到她身边,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拉住了巫蛮儿的衣袖,仰着圆圆的脸蛋,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她,软乎乎地说道,“巫姐姐,你别道歉,我们都愿意陪着你走!那些人都是坏人,他们说的话都不算数,我们都知道,巫姐姐是最好最好的人!”
“蛮儿妹妹,别往心里去。”狐美人甩了甩手里的吹雪鞭子,一头耀眼的红发被风吹得飞扬,她走到巫蛮儿身边,媚眼弯弯,语气却带着十足的护短,“错的是那些抱着偏见不放的蠢货,不是你。凭什么要为了别人的错,来怪你自己?姐姐告诉你,这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杀破狼一直站在巫蛮儿身侧半步的位置,从转身离开城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他清楚地看到了她垂眸时泛红的眼尾,看到了她攥紧裙摆时泛白的指节,看到了她眼底藏不住的愧疚与酸涩。
他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又疼又软。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站到了靠太阳的那一侧,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替巫蛮儿挡住了迎面而来的灼人热浪。盛夏的日头毒辣,哪怕是傍晚,阳光依旧晒得人皮肤发疼,他就这么直直地挡着,后背被晒得发烫,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凑到巫蛮儿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蛮儿,别道歉,这不是你的错。有我在,有大家在,不管路多难走,我们都会陪着你。”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又裹着化不开的温柔,像晚风拂过湖面,轻轻落在巫蛮儿的耳朵里,也落在她那颗被恶意和偏见冻得发僵的心上。
巫蛮儿的指尖微微一颤,抬眼看向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蓝紫色夹杂着银白挑染的长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头顶的蓝青色发冠依旧精致,蓝绿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不耐,没有半分埋怨,只有满满的温柔、担忧,还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句到了嘴边的“不用你管”,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别开了目光,轻声说了一句:“我们走吧。”
“好。”杀破狼应声,脚步始终跟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既能在她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护住她,又不会给她太多的压迫感。
十五人的队伍,再次动了起来。剑侠客和羽灵神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两人手里拿着武器,时不时挥出剑气、杖风,劈开路边疯长的、比人还高的杂草和荆棘,给身后的众人开出一条能落脚的路。
不远处,逍遥生摇着手里的太极折扇,慢悠悠地走着。哪怕脚下是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他也依旧保持着谦谦君子的仪态,步履从容,衣袂翻飞间,带着佛门弟子特有的温润平和。
狐美人走在他身边,一身红裙在满是枯黄的荒路上,格外显眼。她甩了甩手里的吹雪鞭子,一鞭子抽掉了旁边朝着逍遥生伸过来的带刺藤蔓,媚眼一挑,看着他调侃道:“我说逍遥生,你这扇子都快摇出花来了,都走到这种地方了,还不忘保持你这翩翩公子的样子呢?”
逍遥生收起折扇,对着她温和一笑,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外在的仪态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心的安定。不过,还是多谢狐姑娘出手相助。”
“谢什么,”狐美人笑着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总不能看着我们队伍里唯一的大夫,被荆棘刮伤了手,到时候我们受伤了,谁来给我们治伤啊?”
玄彩娥蹦蹦跳跳地走在队伍里,像只快乐的小蝴蝶,一会儿跑到前面,看看剑侠客劈荆棘,一会儿又跑回来,拉着狐美人的手说路边的小花好看。只是她的目光,时不时就会落在巫蛮儿身上,看着巫蛮儿清冷的侧脸,小脸上满是担忧。她记得第一次见到巫蛮儿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姐姐长得好好看,虽然看着冷冷的,但是人特别温柔。
她偷偷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出了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那是出发前,长安城的糕点铺买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她攥着油纸包,飞到巫蛮儿身边,把桂花糕递到了巫蛮儿面前,软乎乎地说:“巫姐姐,这个给你吃。甜甜的,可好吃了,吃了就不难过了。”
巫蛮儿看着眼前这个软萌的小姑娘,看着她手里递过来的桂花糕,还有那双清澈见底、满是关切的大眼睛,心里一暖,原本紧绷的心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瞬间软了下来。
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笑意:“谢谢娥子。你自己留着吃吧,姐姐不饿。”
“不行不行,”玄彩娥摇了摇头,把桂花糕往她手里又推了推,认真地说,“巫姐姐,你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肯定饿了。我还有呢,这个给你吃。师父说,不开心的时候,吃点甜的,就会开心起来了。”
看着小姑娘一脸认真的样子,巫蛮儿实在不忍心拒绝,只好点了点头,把桂花糕收了起来,笑着说:“好,那姐姐收下了。谢谢娥子。”
“不用谢!”玄彩娥见她收下了,立刻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回了飞燕女身边,跟飞燕女炫耀自己哄好了巫姐姐。
巫蛮儿握着手里那块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糕,指尖微微发烫。她垂眸看着手里的油纸包,心里的酸涩和暖意交织在一起,堵得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脚下的路突然变了。原本还算平整的黄土路,到了这里,彻底变成了荒无人烟的小径。路面坑坑洼洼,布满了碎石和被雨水冲出来的沟壑,两旁的杂草疯长,几乎要把整条路都淹没了,草叶边缘带着锋利的尖刺,一不小心就会被刮伤。路边的灌木丛里,时不时能看到野兽的爪印,还有毒虫爬过的痕迹,连风里都带着荒草的涩味和蚊虫的嗡鸣,和刚才城外的路,完全是两个世界。
路越来越难走。脚下的碎石很滑,一不小心就会崴到脚;两旁的荆棘时不时就会伸过来,刮破衣服,划伤皮肤;盛夏的太阳越来越毒,虽然已经过了正午,可暑气丝毫没有减退,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没走多久,所有人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难受得很。
杀破狼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巫蛮儿身侧,半步都没有离开过。他一直走在靠杂草的那一侧,用自己的身躯,完完全全地挡住了两旁伸过来的荆棘和杂草,绝不让那些锋利的尖刺,划伤巫蛮儿的衣服和肌肤。他左手背带着,时不时抬手,用弓身拨开前面挡路的枝桠和藤蔓,给巫蛮儿清理出最平整、最好走的路。
突然,巫蛮儿踩到一颗石子差点滑倒,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朝着后面倒去。
“蛮儿!”杀破狼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拉进了怀里,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旁边的粗树根,稳住了两人的身形。
巫蛮儿撞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鼻尖蹭到了他的衣襟,闻到了他身上特有的、带着松木清香的气息,还有淡淡的汗水味。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连忙站稳了身体,从他怀里退了出来,脸颊微微泛红,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没事吧?有没有崴到脚?”杀破狼松开揽着她腰的手,却立刻握住了她的手腕,低头紧张地看着她的脚踝,语气里满是担忧,生怕她受伤。
“我没事,就是踩滑了。”巫蛮儿摇了摇头,想把自己的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可他的手却握得很紧,没有松开的意思。
“路太滑了,我牵着你走。”杀破狼看着她,蓝绿色的眼眸里满是固执,语气却很温柔,不容拒绝。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常年握弓磨出来的薄茧,力度却控制得刚刚好,既不会弄疼她,又让她无法轻易挣脱。掌心的温度,顺着她的手腕,一点点蔓延开来,顺着血脉,传到了她的心底,驱散了荒径里的燥热,也驱散了她心里的那点不安。
巫蛮儿的心跳有点快,她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低声说:“不用了,我自己能走好,不会再滑倒了。”
“不行。”杀破狼摇了摇头,握得更紧了一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路不好走,我牵着你,我才放心。蛮儿,别逞强,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还有藏不住的担忧。巫蛮儿的心软了一下,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最终,还是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腕,一步步往前走去。
他的脚步放得很慢,始终配合着她的步伐,遇到难走的地方,就会提前提醒她,然后牵着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遇到有碎石或者坑洼的地方,他会先自己踩稳了,再扶着她走过去,生怕她再出一点意外。
巫蛮儿被他牵着,一步步走在崎岖的荒径上。身边的荆棘都被他提前拨开了,脚下的路,也被他提前探过,稳稳妥妥的,不用她再分心去留意脚下的危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还有他身上传来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从三岁那年,父母战死在灭门的战火里,她就被迫扛起了整个巫族的命运,成为了神木林第八十任祭师。族里的老人都告诉她,你是祭师,你不能哭,不能软弱,你要守护好巫族剩下的族人,要为巫族洗刷冤屈。所以她学着坚强,学着隐忍,学着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藏在心里,独自面对所有的风雨。
哪怕是后来入世,遇到再多的恶意和危险,她也都是一个人扛着,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露出半分脆弱。
只有杀破狼,从八岁那年相遇开始,就总能看穿她伪装出来的坚强,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站出来护着她,把她护在身后,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哪怕她一次次推开他,一次次说伤人的话,他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始终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只要她回头,就能看到他。
想到这里,巫蛮儿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杀破狼的侧脸上。
四年过去了,当年那个沉默寡言、浑身是伤的少年,已经长大了。他的轮廓更加硬朗分明,眉宇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和坚毅,周身的气场也更加强大,成了三界闻名的神箭手,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天命之人。
可唯一不变的,是他看向她时,眼底那藏不住的温柔和宠溺,还有那份跨越了八年的、从未改变的守护之心。
她不是木头,怎么会不心动,怎么会不感动?从八岁那年相遇开始,这个少年,就成了她黑暗的宿命里,唯一的一束光。可她不能。
她的人生,只剩下了短短二年的寿命。她背负着巫族的血海深仇,背负着为巫族正名的使命,背负着必死的宿命,前路一片黑暗,看不到半点光亮。
她不能拖累他。她给不了他未来,只会把他拖进自己这无边的黑暗里。她不想让他看着自己死去,不想让他承受失去的痛苦,不想让他因为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长痛不如短痛。
她不能再贪恋这份温暖了。她的时间不多了,只剩不到两年了。她越是贪恋,陷得越深,到最后,只会伤他更深。她微微用力,往回抽了抽手,可杀破狼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握得更紧了,却又不会弄疼她,只是固执地不肯松开。
巫蛮儿抬起头,看向他,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清冷疏离:“杀破狼,你放开我吧。我已经能走稳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你一直牵着。”
杀破狼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蓝绿色的眼眸里,映着她的脸,里面满是固执和温柔:“我不放。路还很长,还有很多难走的地方,我牵着你,才放心。”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小孩子。”杀破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对着她说道,“在我这里,你永远都可以不用逞强,永远都可以依赖我。蛮儿,别把我推开,好不好?”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太过真诚,里面的深情和执着,像潮水一样,快要把巫蛮儿淹没了。她的心跳乱了节奏,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能猛地用力,终于从他的掌心里,挣脱了出来。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垂着眸,不去看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低声说道:“男女授受不亲,还是保持点距离好。免得被人看到,又说些闲话,给你惹麻烦。”
说完,她就转过身,快步往前走去,跟上了前面的队伍,像是在逃避什么一样。
杀破狼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掌。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的微凉和细腻,掌心还留着她手腕的温度,可手里,却已经空了。
他的眼底,刚刚还亮着的光,瞬间就黯淡了下去,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连周身的气息,都低落了几分。蓝绿色的眼眸里,满是藏不住的失落和心疼。
他知道,她心里有事,有不能说的苦衷。四年前的决裂,一定不是因为她不爱,而是因为她遇到了什么事,她在害怕,在逃避。
他不知道她到底在怕什么,不知道她藏着什么秘密。可他不着急,也不逼她。他可以等,等她愿意敞开心扉,愿意把一切都告诉他的那一天。哪怕她再推开他一百次,一千次,他也会第一千零一次地,走到她身边,继续护着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底的失落,快步跟了上去,依旧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依旧帮她挡开两旁伸过来的荆棘,依旧时刻留意着她的脚步,只是没有再牵她的手。
他就像一颗沉默的星星,始终围绕着她这轮月亮转,无论她怎么躲,怎么推,他都始终在那里,不离不弃。
巫蛮儿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就在自己身边,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满是担忧的目光。她的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可她只能咬着牙,逼着自己不去看他,不去回应他。长痛不如短痛。现在对他越冷淡,以后他才会越不难过。
狐美人看着巫蛮儿依旧紧绷的侧脸,还有她身后杀破狼那失落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快步走了上去,伸手挽住了巫蛮儿的胳膊,笑着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和尴尬。
“蛮儿,走了这么久,累不累啊?”狐美人的声音温柔又热情,挽着她的胳膊,和她并肩走着,“跟姐姐说说,刚才在城门那里,是不是气坏了?那些人真的是,张嘴就来,什么难听的话都敢说,要不是拦着,我真想一鞭子封了他们的嘴。”
巫蛮儿侧过头,对着狐美人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摇了摇头:“我没事,狐姐姐。这样的话,我听了十几年了,早就习惯了。”
“习惯什么呀习惯,听着就来气。”狐美人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他们懂什么?就凭着几句流言蜚语,就把‘妖邪’的帽子扣在你头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人云亦云,真是愚不可及。”
巫蛮儿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轻声说道:“没什么。世人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东西,真相是什么,对他们来说,或许并不重要。”
“你倒是看得开。”狐美人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不过蛮儿,你也别把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们都是你的同伴,有什么委屈,有什么难处,都可以跟我们说,别一个人憋在心里。你看刚才,你说要自己绕路,我们哪一个人同意了?我们十五个人,是一体的,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我知道。”巫蛮儿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暖意,“所以我才觉得,很对不起大家。因为我,让大家跟着我受这份罪。”
“哎呀,你这臭丫头,怎么又说这话了。”狐美人无奈地看着她,“什么叫对不起?我们是同伴啊,同伴之间,本来就该互相扶持,互相照应。别说只是多走几天路,就算是为了你,闯刀山火海,我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你要是再这么见外,姐姐可就要生气了。”
看着狐美人故作生气的样子,巫蛮儿忍不住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像冰雪初融,好看得紧。她轻声说道:“好,我知道了,狐姐姐。谢谢你。”
“这就对了。”狐美人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笑着调侃道,“还有啊,你别总对杀破狼那么冷淡。那小子,一直惦记着你,一颗心全扑在你身上,眼睛里就只看得到你一个人。刚才在城门那里,他为了护你,都敢跟整个青风城为敌,这份心,有多难得,你心里也清楚。”
巫蛮儿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闪躲,低声说道:“姐姐,别说这个了。”
“好好好,我不说。”狐美人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再逼她,只是转移了话题,跟她说起了很多有趣的事,逗得巫蛮儿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的清冷和疏离,也淡了不少。
杀破狼走在旁边,听着巫蛮儿的笑声,紧绷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点。只要她能开心一点,就好。
走出了茂密的荒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远处,青风镇的轮廓,清晰地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这是一座依水而建的小镇,纵横的河道穿镇而过,一座座石拱桥横跨在河道上,桥身雕刻着精美的莲花和鱼纹,古朴雅致。河道两岸,是错落有致的青瓦白墙,一户户人家临水而居,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已经被点亮了,暖红色的微光,在渐暗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街上人来人往,挑着担子的小贩,还在大声叫卖着;河边的老渔翁,正收拾着自己的渔网,准备回家;追逐打闹的孩童,笑着跑过青石板路;携手同行的情侣,在桥上说着悄悄话。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糕点的甜香、河水的清冽气息,混在一起,形成了浓浓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和他们走了整整一天的、荒寂破败的荒林,完全是两个世界。
“太好了!终于到了!”骨精灵兴奋地跳了起来,拉着剑侠客的胳膊,蹦蹦跳跳地说道,“快走快走!我们快进城,找个最好的客栈,好好吃一顿!”
众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走了整整一天的荒路,又累又饿,浑身是汗,还被荆棘刮了不少伤口,现在终于到了有人烟的地方,能好好休整一下了,谁能不开心。
只有巫蛮儿,看着远处热闹的青风镇,脚步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青风城的城门处,那些恶意的目光和辱骂的话语,还历历在目。青风城和青风镇离得这么近,这里的百姓,会不会也和青风城的人一样,对巫族充满了偏见和敌意?会不会因为她的身份,再次给同伴们带来麻烦?会不会再次被人指着鼻子骂妖女,被人驱逐?
她的指尖,又不自觉地攥紧了,心里的不安,一点点蔓延开来。她不怕自己被人辱骂,被人排挤,她怕的是,再次因为自己,连累了身边的同伴,让大家连个休息的地方都找不到。
杀破狼一直留意着她的情绪,看到她停下脚步,眼底的不安,立刻就明白了她在想什么。他走到她身边,再次牵住了她的手,这一次,巫蛮儿没有挣开。
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安慰道:“别担心,蛮儿。有我在,有大家在,没人能欺负你。就算这里的人也有偏见,我们也会陪着你,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的。”
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巫蛮儿心里的不安。她抬起头,看向他,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和温柔,轻轻点了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我们走吧。”杀破狼看着她,笑了笑,牵着她的手,跟着众人,一起朝着青风镇的镇口走去。
十五个人,结伴而行,一步步走进了青风镇的主街。刚踏入主街的那一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原本喧闹热闹的街道,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街边小贩的叫卖声,茶馆里的说书声,百姓的说笑声,孩童的打闹声,瞬间戛然而止。街上所有的人,不管是正在买东西的,还是正在走路的,亦或是坐在茶馆里喝茶的,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他们这一群穿着不凡、带着武器的外来人身上。
十几双、几十双、上百双眼睛,扫过众人,最终,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队伍中间的巫蛮儿身上。她的装扮,实在是太显眼了。
只要是听过巫族传闻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她是巫族人。原本热闹的街道,瞬间变得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河道里潺潺的流水声,还有风吹动屋檐下灯笼的晃动声,气氛诡异到了极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巫蛮儿的身体,微微一僵。她握着杀破狼的手,指尖微微收紧,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清冷平静的表情,仿佛没有感受到那些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脚步没有停顿,继续跟着众人往前走着。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目光里的好奇、审视、厌恶、恐惧、敌意,像一根根细密的、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身上,扎进她的心里。那种熟悉的刺痛感,再次席卷而来,让她的心脏,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死寂过后,窃窃私语声,终于响了起来。那些镇民们,压低了声音,对着身边的人议论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顺着风,传到了巫蛮儿的耳朵里。“快看那个穿蓝紫色衣服的姑娘……那打扮,是不是就是传说里的巫族?”“就是巫族!我昨天去青风城赶集,就听守城的士兵说了,巫族的人都是妖女,会用邪术害人,会蛊惑人心,城主早就下令,不许巫族人进城了!”“天啊,真的是巫族人?十三年前,不是说六大派联手,把巫族都剿灭了吗?怎么还有巫族人活着?”“谁知道呢!听说巫族的人,心狠手辣,会噬人血肉,还能带来灾厄!你看她身边跟着这么多人,怕不是都被她用邪术蛊惑了吧?”“太可怕了!赶紧离远点,别被她的妖气沾到了,不然倒了霉,哭都来不及!”“爹,娘,我们快回家吧!我怕……”“嘘!小声点,别被她听到了!听说巫族人小心眼得很,听到我们说她坏话,会给我们下咒的!”
一句句议论,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扎进巫蛮儿的心里。她的脸色,微微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紧的直线,脚步却依旧平稳,没有丝毫停顿,仿佛这些话,她根本就没有听到。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在袖口里,已经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可这点疼,却远远比不上心里的酸涩和刺痛。
她的心里,像被泡在冰水里,一点点变冷。身边的杀破狼,周身的气息,瞬间就冷了下来。他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议论,看着那些对着巫蛮儿指指点点的镇民,蓝绿色的眼眸里,瞬间翻涌起了滔天的怒意和杀意。周身的寒气,如同腊月的寒冰,瞬间扩散开来,连周围盛夏的暑气,都被冻结了几分。
他握着巫蛮儿的手,更紧了,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那些四面八方投来的、充满恶意的目光。他握着百鬼弓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这些乱嚼舌根的人,全都教训一顿。谁敢骂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就要谁付出代价。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知道,他不能动手。一旦他动了手,只会让这些人更加坚信,巫族是妖邪,只会给巫蛮儿招来更多的非议和麻烦,只会让世人对巫族的偏见,更加根深蒂固。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给蛮儿带来更多的伤害。
他只能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冰冷锐利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狠狠扫过那些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镇民。
他的目光里,带着常年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杀气,带着银狼王子的威严,还有魔族独有的威压,厚重而冰冷。被他目光扫到的镇民,瞬间浑身一僵,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嘴里的话,戛然而止,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他,也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整个街道,再次陷入了死寂。只剩下众人的脚步声,还有河道里流水的声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那些镇民,纷纷往后退去,离他们远远的,眼里满是忌惮和恐惧,却依旧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巫蛮儿。
杀破狼冷哼了一声,周身的寒意更甚,却还是转过身,低头看向身边的巫蛮儿,眼里的冰冷和杀意,瞬间化为了满满的心疼和温柔。他轻声问道:“蛮儿,别听他们的,别往心里去。”
巫蛮儿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示意自己没事。可那笑容里,带着藏不住的疲惫和落寞。
就在这时,舞天姬缓步走到了巫蛮儿的另一边,温柔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柔地安抚道:“蛮儿,别把这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世人都被偏见蒙蔽了眼睛,看不到你的大义,看不到巫族为三界做的一切。没关系,我们都懂你,都信你。”
她顿了顿,看着巫蛮儿苍白的脸,继续说道:“等我们一起封印了蚩尤,平定了三界的乱象,世人总会看到你的付出,总会明白巫族的大义。总有一天,你一定能带领巫族,打破世人的偏见,实现你想要的,巫族和外族和睦相处的心愿。我们都会陪着你,一起等那一天的到来。”
巫蛮儿转过头,看着舞天姬温柔的眉眼,心里的酸涩,被暖意冲淡了几分。她对着舞天姬,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放心吧,舞天姬姐姐,我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话语和目光,我见得太多了。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能带领巫族,和外族和睦相处,能让世人看到,巫族人也是坚守正义、守护苍生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可只有杀破狼知道,这平静的背后,藏了多少委屈,多少痛苦,多少不为人知的挣扎。他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却只能默默守在她身边,用自己的方式,做她最坚固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