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那天,家里从早上就开始空荡荡的。
保姆张阿姨和小刘把晚饭做好之后,就跟妈妈打了招呼提前走了,说家里孩子等着一起跨年。妈
妈和沈叔叔也换了衣服要出门,沈叔叔的同学聚会,妈妈跟着一起去。
临走之前妈妈到江晚房间门口探了个脑袋:"晚晚,晚饭在桌上,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冰箱里有水果和蛋糕。妈妈晚上可能回来晚,你早点睡。"
江晚趴在书桌上写作业,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好"。
妈妈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好像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记得开灯,别黑着",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江晚听到玄关传来两个人换鞋说话的声音,大门咔嗒一声锁上了,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她放下笔走到客厅看了看。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用保鲜膜封得严严实实的,旁边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烟花炸开的响动,闷闷的,像被云层捂住了嘴。
江晚把菜端进微波炉热了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偌大的客厅只有她一个人,碗筷碰撞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吃完饭她把碗筷洗了,把剩菜封好放进冰箱,擦了桌子拖了地。
做完这一切才七点半,时间慢得像被冻住了一样。
她站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不知道干什么好。
往年在外婆家跨年,整栋楼都是闹哄哄的,陈旭陈阳在院子里放鞭炮,双胞胎姐妹追着小鸡满院跑,陈依依拉着她的手爬上楼顶看远处镇上的烟花。
今年这里安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她回房间换了睡衣,窝在床上刷手机。
群里陈依依发了视频,外婆家的院子里摆了满满一桌子菜,几个孩子挤在镜头前面冲她喊"晚晚新年快乐"。
江晚笑着回了语音,说"你们吃好喝好",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望着窗帘发呆。
八点十分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江晚拿起来一看,季淮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下来,楼下。"
江晚愣了一下,掀开窗帘往下看。
路灯底下停着一辆自行车,季淮跨坐在车座上,一条腿撑着地,仰着头朝她家窗户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她穿着睡衣愣了三秒,然后从床上跳起来,扒拉出一件厚外套套在睡衣外面,换了运动鞋,抓起手机钥匙就往楼下跑。
电梯从十一楼降下来,她站在电梯里对着光亮的金属面板看了看自己,头发睡得有点毛躁,外套里面还是小熊图案的睡衣领子露了一截。
算了,不管了。
推开单元门跑出去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江晚打了个哆嗦,朝季淮跑过去。
季淮从自行车上下来,看着她从楼里冲出来,外套拉链都没拉好,领口露出一截小熊睡衣的边,嘴角翘了一下,伸手帮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
"你怎么来了?"江晚喘着气问,"今晚不是该在家陪你爸妈跨年吗?"
季淮把自行车把手上挂着的一个小袋子拿下来递给她:"他们俩去朋友家打麻将了,说十二点之前不回来,让我自己待着。"他顿了顿,"我想着你也应该一个人。"
江晚接过那个小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杯热奶茶,暖暖地贴在掌心里,还有一包她平时爱吃的那种小饼干。
她握着奶茶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圈模糊的暖色轮廓。
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甜的热的滑下去,把那股酸意冲散了。
"去哪儿?"她问。
季淮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上来。"
江晚看了一眼那辆自行车的后座,窄窄的,只有一块铁架子。
她犹豫了不到一秒,一手端着奶茶一手扶着车座坐了上去。
季淮等她坐稳了,脚一蹬,自行车稳稳地驶了出去。
江晚坐在后面,两只脚晃在空中,冷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她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
季淮带着她穿过几条街,拐进了学校后面那条巷子。
江晚认出这是考试前一天他带她来过的地方。
车子在铁门前停下,季淮下车推开铁门,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里靠在墙边。
爬山虎的叶子已经掉光了,露出光秃秃的藤蔓密密麻麻地爬满整面墙,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
石桌石凳还在原地,石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来这儿干嘛?冷死了。"江晚搓着手说。
季淮从车筐里又拿出一个袋子,从里面掏出一根蜡烛和一个打火机。
他把蜡烛立在石桌中间,啪嗒一声点燃了。
火苗在夜风里跳动了几下,然后稳住了,小小的橘黄色的光晕笼住了一小片桌面。
他又从袋子里掏出两罐热乎乎的可乐,拉开拉环递给她一罐。
江晚在石凳上坐下来,捧着热可乐看着桌上那根小蜡烛。
火光把季淮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他坐在对面,也捧着可乐,两个人都没说话,就听着远处断断续续的烟花声从城市的各个角落传来,像闷雷一样滚过夜空。
"我以前每年过年都跟外婆家的兄弟姐妹一块,"江晚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一堆人挤在院子里放鞭炮,吵得耳朵疼。"
季淮喝了一口可乐:"我小时候过年也吵,我爸朋友多,家里来一堆人,打牌打到半夜。后来都搬走了,慢慢就安静了。"
他看着桌上的蜡烛,"现在只剩我们三个人。"
"那也挺好的。"江晚说。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
以前她总觉得热闹才叫过年,现在坐在这面光秃秃的爬山虎墙前面,对着一根小蜡烛和一罐热可乐,对面坐着季淮,好像也不觉得冷清。
"季淮。"
"嗯?"
"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在家?"
季淮把可乐罐放下,手指在罐壁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前几天说妈妈和沈叔叔元旦晚上有饭局。我想着你大概又是一个人吃晚饭。"
江晚低下头,手指握着热可乐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
她想起暑假那些日子,每天早上六点半他在楼下等她跑步,上午两个人在书桌前面并排写卷子,中午季淮妈妈端出四菜一汤。
那些日子平平淡淡的,可每一天都有人等,每一天都不空。
她习惯了那些,好像也忘了自己曾经一个人坐在幼儿园沙坑边等妈妈等到天黑的日子。
"谢了。"她说。
季淮端起可乐罐朝她举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碰了一下罐沿,铝罐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江晚仰头喝了一大口可乐,冬天的可乐是温的,没有冰的那么刺激,但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远处的烟花忽然密了起来,噼噼啪啪地连成一片,把半边天染成了明明灭灭的彩色。
江晚抬起头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外婆家的楼顶上,陈依依拉着她的手,她们俩哈着白气看着远处镇上的烟花,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好长好长,长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那个沙坑边的小男孩。
而现在他坐在她对面,指尖握着和她同款的可乐,烛光把他的睫毛投出一排细细的影子。
"新年快乐。"季淮说。
江晚转过头看他,火光在两个人中间跳动了一下。她弯起嘴角:"新年快乐。"
十二点的钟声不知道从哪儿隐约传来,城市的各个角落都在放烟花,天空炸开一朵又一朵的光。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蜡烛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江晚坐在石凳上看着对面的季淮,他正仰着头看远处的烟花,侧脸的轮廓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忽隐忽现。
她想这个跨年夜她大概会记很久很久。
不是因为烟花有多大,也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只是她穿着睡衣裹着厚外套坐在一个长满爬山虎的旧院子里,对面是九年前沙坑边陪她等妈妈的小男孩,手边是温热的可乐,桌上有一根亮着的蜡烛。这些就够她记一辈子了。
"你冷吗?"季淮忽然转过头问她。
江晚摇摇头,把外套裹紧了一点:"不冷。"
季淮看了她一眼,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递过来。
江晚接过来,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温热热的,她把围巾绕在自己脖子上,毛茸茸的布料蹭着下巴,有洗衣液淡淡的清香。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把脸埋进围巾里。
"笑什么?"
"没什么。"她抬起头,看着远处最后一朵烟花在天边散开,橘红色的光慢慢暗下去,融进夜色里。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声音闷在毛线里面,轻轻的:"我以后每年都跟你一起跨年好不好?"
季淮坐在对面,隔着一根小蜡烛的火光看着她。
嘴角慢慢弯起来,跟幼儿园沙坑边接过草莓糖时一样的弧度,隔了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