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笨蛋

季淮转到十九班的第三天，江晚就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人大有问题。

数学课上孙老头讲了一道函数题，板书写了半块黑板，底下一多半同学还在埋头抄步骤的时候，季淮已经把答案写出来。

他写完之后把笔帽一扣，靠在椅背上看了江晚一眼，发现她正盯着黑板皱着眉，笔尖悬在草稿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第三步换元，"他压低声音，"你把后面那个式子代进去试试。"

江晚半信半疑地照着他说的代入，算了两步，果然顺了。

她把整道题写完的时候，孙老头刚讲完第四步。

江晚扭头看季淮，他还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神情散漫得像在操场晒太阳。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反复出现。

物理课上老师讲牛顿第二定律，江晚对着F=ma的变形式翻来覆去套不明白，季淮拿过她的草稿纸，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标了两个箭头，推回来的时候上面多了三行她看得懂的步骤。

英语课上老师让翻译一个长难句，江晚把主语找出来都费了半天劲，季淮在旁边说"定语从句先别管，把主干拎出来"，她照做，句子忽然就变得清清楚楚的。

她终于忍不住了，某天晚自习的时候戳了戳他的胳膊肘："你跟我说实话，你在十八班真跟不上？"

季淮正在做一张物理卷子，头也没抬："跟得上。"

"那你为什么要转？"

他笔尖停了一下，在卷子上画了一个圈："因为这儿有你。"

江晚瞪了他一眼，耳朵又开始发烫。

她想说点什么呛回去，可一看见季淮低头做题时垂下来的睫毛，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那你给我讲题的时候不许不耐烦。"

季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了一下："我什么时候不耐烦了？"

江晚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

他给她讲题的时候从来不催，同一个知识点她问三四遍他也会换不同的方式讲，画图、举例子、拆步骤，直到她眼睛里露出"哦，原来是这样"的光才停下来。

有时候她卡在一个点上死活转不过弯来，自己也急得不行，抓耳挠腮地翻书，季淮就在旁边安静地等着，等她火气下去了才开口："你看看这一步，是不是跟刚才那道题有点像？"

他从来没有说过"你怎么这都不会"或者"这个不是刚讲过了吗"这种话。一次都没有。

可江晚还是觉得自己笨。

明明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听同一个老师讲课，她花了二十分钟才搞懂的东西，季淮五分钟就明白了，还能用更简单的方式给她讲出来。

她看着他在卷子上飞快地写下答案，忽然想起自己初中的时候也是班上成绩好的那一拨，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脑子笨。

可到了这里，到了这座城市的重点高中，那种"我比别人慢"的感觉又回来了，像一只按在水底的球，她按得越使劲它弹得越高。

一天晚自习下课，江晚收拾书包的时候动作慢吞吞的。

季淮已经背上书包站在桌边等她，看她磨蹭了好一会儿还没拉上拉链，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一点："怎么了？"

江晚把书包拉链"唰"地拉上，站起来说"没事"。

两个人并肩下楼，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

操场上还有几个夜跑的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江晚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季淮也跟着停下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笨。"江晚说。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

季淮沉默了两秒。

"你哪里笨了？"

"你讲一道题五分钟就明白了，我要想半个小时。"

"那是因为你基础打得薄，"季淮说，语气平平静静的，"很多初中的知识点你没学过，现在补起来当然费力。这不是笨。"

江晚抬起头看他。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看着她，没有笑。

"而且，"他又开口，声音轻了一些，"你学的东西你都记得住。

上次那道物理题我给你讲了两遍，第三天你反过来给我讲了一遍，一字不差。

你觉得笨的人能记得住吗？"

江晚怔了一下。

她确实记得那道题，后来她自己在练习册上又做了三遍，把每一步推演都背下来。

她当时只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多练几遍才能跟别人一样。

可从季淮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件事听起来像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一种……优点？

"我那是怕忘了才反复背的。"

"那就是用功。"季淮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用功的人比聪明的人走得远。聪明的人走着走着就累了，用功的人一直走一直走，回头一看，聪明的人还在后面歇着呢。"

江晚忍不住笑了："你在夸你自己聪明？"

"我在夸你用功，"季淮歪头看她一眼，"但你说得对，我也挺聪明的。"

江晚笑着拍了他一下，两个人继续往校门口走。

夜风把路边的银杏叶吹得沙沙响，有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她肩膀上，季淮伸手帮她拈掉了。

他的指尖隔着校服布料碰了她一下，力道很轻，像羽毛扫过去。

江晚的步子顿了一顿，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前，把今天季淮给她讲的那道函数题重新做了一遍。

做完了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季淮"，想了想又划掉了，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字："不用功的人才会一直说自己聪明。"

写完自己看着笑了半天，把那页纸撕下来折了个小方块塞进笔筒底下。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季淮已经到了。

桌上摆着两个包子一袋豆浆，他把豆浆推到她面前说："我多买了，吃不完。"

江晚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度刚好。她拆开包子咬了一口，是青菜香菇馅的。季淮坐在旁边翻开英语书背单词，嘴里念念有词的，余光一直瞥着她吃包子的样子。等她咽下去第三口的时候他开口了："昨天晚上那道题做出来没有？"

"做出来了，换了两种方法。"

季淮的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翻了一页继续背单词。

江晚咬着包子看着他的侧脸，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睫毛投出一排细密的影子。

忽然觉得"笨蛋"这个词好像也没那么难听，如果笨蛋的意思是被人耐心地讲了一遍又一遍，早晨有人带包子豆浆，夜里有人一起骑车出校门。

那她就当个笨蛋好了，反正有人愿意教她，有人不怕她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