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是被闹钟吓醒的。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动，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来看了一眼，七点二十三分。
七点二十三分。早自习七点半开始，她到学校骑车要十五分钟。
她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拖鞋都来不及穿，冲进卫生间胡乱洗了把脸，把校服往身上一套，头发随便抓了抓就往外冲。
妈妈在客厅喊"吃点东西再走"，江晚喊着"来不及了"已经拉开了大门。
沈叔叔的车今天限号，她只能自己骑自行车，一路狂蹬，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的。
到校门口的时候七点四十六分。
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江晚把自行车往车棚一扔，书包甩到背上就往教学楼跑。
十九班在西边四楼，她一口气跑上去，跑到门口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教室里传来数学老师的声音，正在讲函数单调性，中气十足的，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晚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敲了门。
数学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孙，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得像瓶底一样的眼镜，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学生迟到。
他打开门看了江晚一眼，眉毛都没有动一下，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门口站着"，然后砰地把门关上了。
江晚站在走廊里，书包还背在身上，呼吸还没喘匀。
走廊安安静静的，别的教室都在上课，偶尔传来读书声和老师的讲课声。
她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书包放在地上，准备老老实实站一节课。
然后她听见旁边有一声轻轻的咳嗽。
江晚转过头，看见走廊另一头还站着一个人。
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穿着同款的校服外套，倚在十八班门口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百无聊赖地翻着，像是在看上面的笔记。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侧脸的线条利落干净，眉头微微皱着，一副"我无所谓"的表情。
十八班。跟十九班挨着。这个人显然也是迟到了被撵出来的。
江晚看了他一眼，他也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转过头来。两个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对视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江晚低头玩自己的书包带子，把上面的线头绕在手指上又松开。
她听见那边传来翻书页的声音，沙沙的，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站了大概十分钟，江晚觉得腿有点麻了，换了换重心。
她的动作大概是有点大，那边的人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少年的哑："你也迟到了？"
江晚点点头："闹钟没响。"
那边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是理解了这种倒霉。
他从墙上直起身来，往她这边走了两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两米左右。
江晚这才看清楚他的长相，眼睛挺好看的，不是那种特别大的，但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嘴角有浅浅的弧度，明明被罚站却看起来不太在意的样子。
"你是隔壁班的？"他问。
"十九班。你呢？"
"十八。"他扬了扬手里的本子，"孙老头的课？"
江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孙老头"指的是他们班的数学老师，忍不住笑了："对，他最讨厌迟到了。"
他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双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我被他罚站了三次。"
"那你还不长记性。"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些："今天是因为路上有人撞了我的车，这不怪我。"
江晚也笑了，靠着墙站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说他叫季淮，季节的季，淮河的淮。
江晚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往深处想。
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很多，而且她记忆里那个季淮比她矮很多，背着蓝色的小书包，书包带子拖在膝盖下面晃荡。
眼前这个人高她一头，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说话的时候声音低沉稳重，早就不像个会被罚站的小学生了。
她没有把这个名字跟记忆里那个小男孩联系起来。
九年太长了，久到一个人的模样被时间冲刷得模模糊糊的，留下的只有一些零碎的画面：沙坑、消防车、蓝色的背带裤、夕阳里并排坐着的两个小小的影子。
"你叫什么？"季淮问。
"江晚，江水的江，晚上的晚。"
季淮听了，手里的本子忽然合上了，发出清脆的一声啪嗒。
他看着她的脸，目光比刚才认真了几分，像是在辨认什么。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江晚没有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继续说："我今天出门太着急了，连早饭都没吃，现在饿得不行。"她拍了拍书包，"还好带了饼干。"
她蹲下来拉开书包拉链，在里面翻了翻，翻出一包苏打饼干。她抬头朝季淮摇了摇："吃不吃？"
季淮看着她蹲在地上翻书包的样子，忽然愣住。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一个小女孩蹲在沙坑边用小铲子堆城堡，抬起头问他"你妈妈也加班吗"，然后拍了拍旁边的沙子说"过来一起等吧"。
那个声音和眼前这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模模糊糊的，隔着九年的光阴，却奇异地重合了。
"你也迟到了？"他刚刚问她。
"闹钟没响。"她回答。
那个语气，那个歪着头看人的角度，那个蹲下来翻书包时先把书包带子甩到后面的习惯动作。
季淮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他看着蹲在地上撕饼干包装袋的江晚，她正专心致志地把包装袋撕开，把饼干掰成两半，抬头递给他一半。
"给，苏打的，可能有点碎了。"
季淮没有接饼干。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声音忽然有些哑："你……幼儿园是不是在阳光幼儿园上的？"
江晚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他，心脏忽然跳了一下，说不清为什么。
"沙坑，"季淮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你堆城堡，我陪你等妈妈。"
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灌进来，把江晚的刘海吹起来又落下。
她手里还攥着半块苏打饼干，眼睛一点点地睁大。
她看着他，看他的眉眼，看他抿着的嘴角，看他睫毛下那双正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亮起来，像火苗被风一吹，忽然就燃着了。
"你……"江晚的嗓子发紧，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书包带子特别长，拖到膝盖下面。"
季淮的嘴角弯起来了，那个弧度她忽然就认出来了。和幼儿园沙坑边他接过草莓糖时一模一样，和小学开学第一天他在教室里抬起头看见她时一模一样。隔了这么多年，那个笑法一点都没变。
"你给过我一颗草莓糖，"他说，"让我陪你等。"
江晚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站起来，手里那半块饼干被捏得碎渣直掉，她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了，堆在喉咙口挤成一团，一句都出不来。
最后她只是笑了一下，笑得眼眶湿漉漉的，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还是当年那句："那你……明天还来吗？"
季淮伸出手，从她手里把那半块碎掉的饼干接过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苏打饼干淡淡的咸味在舌尖散开，他含含糊糊地说："来。"
走廊尽头十八班和十九班的门同时从里面拉开。
两个班的数学老师几乎是同时探出头来，孙老头看见江晚还站在原地，本来想发火，可看见她手里捏着一把饼干渣，眼眶还红红的，愣了一下，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进去吧，下不为例。"
十八班的老师也朝季淮挥了挥手，季淮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口袋，转身往自己班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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