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父亲

高中开学那天，江晚起得很早。

妈妈站在她身后给她梳头发，梳齿一下一下滑过发尾，比上个月熟练了不少，至少不会再扯到她的头皮了。

江晚从镜子里看着妈妈认真的侧脸，嘴角微微弯着。

"学校离家不远，沈叔叔说他顺路可以送你。"妈妈把皮筋扎好，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晚点点头。

她背着新书包出门，沈叔叔已经等在楼下了，看到她出来，笑着帮她拉开了车门。

车子开了十五分钟就到了市一中的门口，校门比江晚想象的气派，铁艺大门上挂着红色的横幅，写着"欢迎新同学"。

校门口人来人往，有家长牵着孩子，有学生背着大包小包，热闹得像赶集一样。

江晚跟沈叔叔道了别，一个人走进校门。

她在公告栏前面停下来找分班名单，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找到自己的名字，"高一三班"，后面跟着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她记下位置，转身往教学楼走，书包带子好好地搭在肩膀上，步子不紧不慢。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刚开始她只是觉得校门口那个侧影有些眼熟。

一个男人站在花坛旁边，穿着浅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弯着腰跟旁边一个女孩说话。

女孩跟她差不多高，扎着高高的马尾，背着崭新的白色书包，仰着脸笑，眉眼间有一种被宠着长大的娇憨。

男人伸手帮她理了理书包带子，动作自然又亲昵，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男人的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肚子微微隆着，穿着宽松的碎花裙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男人直起身来，很自然地接过女人手里的保温杯，另一只手揽了一下她的腰，把她往阴凉处带了带，说了句什么，女人笑着推了他一把。

江晚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她已经将近六年没有见过那张脸了，可他长什么样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她记得他离开那天早上，站在客厅里跟妈妈说话时的表情。

冷淡，不耐烦，没有往她的房间看一眼。

那时候她才七岁，趴在门缝里看着他把一个行李箱拎出门，门关上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而此刻那个人站在花坛旁边，弯着腰帮那个女孩理书包带子，替大着肚子的女人拎保温杯，脸上挂着江晚从未见过的笑。

温和的，耐心满满的，像这世界上最普通的丈夫和父亲。

可那个女孩是谁？

江晚盯着那个扎马尾的背影，她跟她差不多高，穿着崭新的校服裙，背着新书包，今天也是来报到的。

江晚的胸口忽然涌上一股寒意，她想起那个女人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可眼前这个女孩看起来已经十五六岁。

十五六岁，跟她一样大。

也就是说，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在她还天真地以为爸爸只是出差了会回来的那些日子里，这个男人就已经有了另一个家，有了另一个女儿，给了那个女儿她从未得到过的笑容和温柔。

那个女孩大概是觉得时间差不多，朝男人和女人挥了挥手，转身往校门里走。

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步伐轻快。

江晚看着她从自己面前经过，那张脸干干净净的，眉眼弯弯的，跟男人有几分相似。

她跟江晚擦肩而过的时候，甚至还冲江晚友好地笑了一下，大概是以为她也是来报到的同学。

江晚站在原地，像是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冰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个女孩已经走进了教学楼，马尾消失在拐角。

而校门口的那个男人，把目光收了回来，揽着大着肚子的女人，转身离开。

从他看见江晚到别开目光，前后不到两秒，像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江晚站在台阶上，发现自己忘了呼吸。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九月初尚未散尽的暑气，热乎乎的，却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的手还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慢慢松开手指，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被勒出了红印子。

原来他不是天生就冷的。

原来他也会笑，也会弯腰给女儿理书包带子，也会替大着肚子的女人拎保温杯，也会把一家三口照顾得妥妥帖帖。

他只是不对她们这样。他看妈妈的眼神永远是不耐烦的，看她的眼神永远是空荡荡的，像是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

不，连东西都不如，东西不喜欢了可以扔掉，他连扔都不屑，只是走了，干干净净地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然后他在别的地方重新做了一次父亲，做得比对她好一百倍。

江晚站在台阶上，眼眶一点点热起来，鼻尖酸得厉害，可她没有哭。

那滴眼泪悬在睫毛上打转，她就是不让它掉下来。

"同学，你是高一新生吗？"旁边有个志愿者学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校园地图，"需要帮忙找教室吗？"

江晚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抬起头冲学姐笑了一下："不用，我自己找得到，高一三班。"

"三班在二楼走廊尽头，拐弯就是。"

江晚道了谢，转身往教学楼里走。

上楼梯的时候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的，手扶着冰凉的铁栏杆。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了，叽叽喳喳地找位置坐。江晚走进高一三班的教室，扫了一眼，目光忽然凝固。

靠窗倒数第三排，那个扎马尾的女孩正坐在那里，把新课本一本一本整整齐齐地摆上桌面，嘴角还弯着，像是还在回味刚才校门口父亲帮她理书包带子的触感。

她坐姿端正，桌面整洁，和周围手忙脚乱找座位的同学形成鲜明对比，一看就是被好好教过的，被好好爱过的。

江晚看了她两秒，然后移开目光，选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坐下来。

她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轻轻刮了一下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个女孩没有回头，还在专心致志地整理她的文具盒。

江晚把书包放进抽屉里，手指习惯性地摸了摸夹层，那辆红色的小消防车还在，轮子磨得发白，云梯断了一截，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让它离开过。

她把手指缩回来，翻开新课本，指尖划过纸面，光滑的，冰凉的。

同桌坐过来了，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笑着跟她打招呼。

江晚也笑了一下，说："你好，我叫江晚。"

靠窗倒数第三排那个女孩也转过头来，朝她这边看了看，大概是听见了她的名字，但很快又转回去了，没有留意。

班主任走进教室开始点名。

江晚听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直到那声"江晚"响起，她举了举手。又过了几个名字之后，班主任念道："江月。"

靠窗倒数第三排那个女孩举起了手，声音清脆响亮："到。"

江月。

江晚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不知道母亲姓什么，可这个女孩姓江，和她一个姓。

都是他的姓，可她们的待遇天差地别。一个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书包带子有人理，校门口有人送，眉眼里全是被宠出来的底气。

另一个在沙坑边等妈妈等到天黑，一个人学会了堆城堡、洗衣服、炒饭、照顾小鸡，没有人给她理过书包带子。

江晚低头看着课本上的字，那些笔画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课桌上的木头纹路照得发亮，和她六年前第一次坐在小学教室里那天一模一样。

那时她旁边坐着季淮，有人帮她把椅子往外拉了拉。

那时她以为所有的分离都会有重逢，所有的等待都会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