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的小学生活才过了半个月,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她记住了全班同学的名字,知道语文老师的口头禅是“坐端正”,也摸清楚了食堂哪天的番茄炒蛋最甜。
更重要的是,每天早上她走进教室的时候,靠窗倒数第二个位置上永远坐着季淮,他看到她进来就会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一拉,好让她不用侧着身子挤进去。
第九天的早晨有点不一样。
江晚走进教室的时候,季淮还是照常把椅子拉开了,可她坐下来之后,发现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眼睛怎么红的?”季淮问。
江晚揉了揉眼皮:“昨晚没睡好,蚊子太多。”
季淮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把自己的铅笔盒往她那边推了推:“今天有美术课,我带了一盒新的彩笔,十二色的。”
江晚看着那盒崭新的彩笔,封面上画着一只小熊,她把彩笔拿过来放在自己桌上,声音有点闷:“谢谢。”
那天上课的时候,江晚老是走神。
语文老师提问她,她站起来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问题是什么。
季淮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她的椅子腿,她才慌忙把答案说出来。
坐下之后,她低着头假装在抄笔记,鼻尖却有点发酸。
昨天晚上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妈妈回来得很晚,比平时还要晚。
她趴在客厅沙发上等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妈妈走进卧室翻箱倒柜,再然后是电话里压低了声音的争吵。
她醒了,没敢动,蜷在沙发上偷听,听见妈妈说“那我也没什么好留的了”,后来是一阵很长很长的沉默,像屋子里的灯忽然被人拧暗了。
今天早上妈妈送她上学的时候,眼睛肿着,却笑着跟她说:“宝宝,我们可能要搬家,回外婆那里去。”
“那我呢?”她问。
“你也一起去,妈妈帮你办转学。”
江晚当时站在校门口,手里攥着书包带子,看着妈妈的脸,忽然觉得妈妈好像瘦了很多,眼眶下面的青色遮都遮不住。
她点点头说“好”,然后转身走进了校门。
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妈妈已经很难过了,她不能让别人更难过。
可坐在教室里的时候,那些忍了一整天的东西还是从眼睛里面往外冒。
她把头埋得很低很低,假装在看课本上的拼音。
放学铃响的时候,江晚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季淮一起收拾书包。
她把东西胡乱塞进去,拉链都没拉好就站起来往外跑。
季淮在后面喊了一声“晚晚”,她听见了,可是没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真的忍不住了。
校门口停着一辆车,妈妈坐在驾驶座上,眼圈还是红的。
江晚拉开车门坐进去,把书包放在膝盖上,系好安全带。
妈妈发动了车子,什么都没说,沉默地在校门口停顿了三秒,然后缓缓驶离。
江晚扭过头看着车窗外。
校门在后退,花坛在后退,那棵她们秋天时捡过树叶的大树也在后退。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影,从教学楼里冲出来,蓝色的小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书包带子还是那么长,拖在膝盖下面晃荡。
季淮站在校门口,左右张望着,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的目光扫过每一辆离开的车,最后定在了她这一辆上。
隔着车窗,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看见了她。
江晚看见他的嘴张开了,好像在喊她的名字,可车子的窗户关得紧紧的,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看见他朝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书包从肩膀上滑下去,他没有去拉。
妈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轻声问:“那是你同学吗?”
江晚把脸埋进书包里,那辆红色的小消防车还在夹层里,轮子磨得发白,云梯断了一截。
她用额头抵着书包的布料,闷闷地说:“嗯。”
车拐过了街角,校门口的那个蓝色身影消失。
江晚抱着书包,终于把那些忍了一整天的东西放了出来,无声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把书包布洇出一小片深色。
妈妈没有回头,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车子拐了两个弯,又拐了一个弯,渐渐驶离了那条江晚只走了半个月就记住了的街道。
她再也没有机会告诉季淮她要去哪儿了。
也没有机会再跟他说,“明天见”。
车子在傍晚的街道上稳稳地开着,夕阳把后视镜染成金色,像极了幼儿园沙坑边那些黄昏。
江晚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街道两旁的房子一栋一栋往后退,她说不清哪一栋是季淮家的。
也许他就在这条街上的某一个窗户后面,也许正在写作业,也许正在吃饭,也许还在校门口站着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