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试探发生在图书馆。
三天后，晚上八点。白桃坐在医学文献区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的《信息素病理学》和一堆论文资料。这是他为自己选的“堡垒”——人少，安静，书架形成天然的屏障，能隔绝大部分好奇的目光。
但挡不住那些恶意的、有目的的窥探。
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不是普通的扫视，是持续的、带着某种评估意味的注视，从书架的另一侧投过来，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冰冷而专注。他假装没发现，继续低头看书，手指翻动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试图用这种声音掩盖自己加速的心跳。
但心跳骗不了人。
手腕上的监测手环在微微震动，屏幕上的心率数字从75跳到85，又跳到92。腺体也开始隐隐发热，不是发情期的前兆，是应激反应——身体在察觉到危险时，本能地想要释放信息素，寻求保护，或者……警示。
他咬住嘴唇，强迫自己放松，深呼吸。不能慌，不能乱，不能让对方看出他在害怕。
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慢，但很稳，从书架的另一侧绕过来，停在他桌边。
白桃抬起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桌边，大概二十岁左右，个子很高，穿着运动服，脸上带着笑容，但笑意不达眼底。是Alpha，信息素是那种常见的、像烟草混合汗水的粗粝味道，浓度不高，但很有攻击性。
“同学，一个人？”男生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很低，带着一种黏腻的、让白桃不舒服的亲近感。
“嗯。”白桃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意思是“别打扰我”。
但对方没走，反而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这么晚了还学习，真用功。”男生说，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距离近到白桃能闻到他身上更浓的信息素味道，混着一点酒气，“在准备什么？论文？还是……别的？”
白桃没回答，只是翻了一页书，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听说，你在找关于高匹配度AO的资料。”男生继续说，声音更低，更黏腻，“正好，我也在做这方面的研究。我们可以……交流一下？”
交流。
这个词让白桃感到恶心。他知道对方想“交流”什么——不是学术，是他的身体，他的腺体，他和江屿的97.3%匹配度。
“不用了，谢谢。”他冷冷地说，合上书，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但对方更快。
一只手按住了他正在收拾的书。
“别急着走啊。”男生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恶意，“论坛上都在说，你和江屿少校匹配度97.3%，还在开学典礼上当场标记……这么刺激的事，不分享一下细节？”
细节。
白桃的血瞬间涌上头顶。他抬起头，盯着对方，眼睛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发红。
“让开。”他说，声音在发抖，但很清晰。
“不让又怎样？”男生挑眉，信息素开始加重，那种烟草混合汗水的味道变得更浓，更刺鼻，像某种无形的压迫，朝白桃压过来，“江屿少校又不在，你以为谁会来救你？那个姓陈的教授？还是……你那个在药厂打工的爸爸？”
他调查过他。
知道他的背景，知道他的软肋，知道……他孤立无援。
白桃的心脏沉到了谷底。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不能在这里失控，不能释放信息素，不能给对方任何借口，说他“主动勾引”或者“Omega本能发作”。
“我再说一次，让开。”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男生笑了，笑容更冷，更恶意。他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白桃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知道江屿为什么标记你吗？因为有人给了他命令。有人想看看，97.3%的匹配度，到底能产生多强的链接，能带来多大的……价值。而你，就是那个实验品，那个小白鼠，那个——”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因为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很稳，很重，像铁钳一样，牢牢钳住了他的肩骨。男生的笑容僵在脸上，冷汗瞬间从额头冒出来，因为他感觉到了——那只手的主人在释放信息素。
不是普通Alpha那种粗粝的攻击性信息素，是更凛冽的、更冰冷的、像西伯利亚寒流一样的雪松气息，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不加掩饰的警告。
是江屿。
白桃的心脏狠狠一抽，他抬起头，看见江屿站在男生身后，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背光，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是金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燃烧的鬼火，冰冷，暴戾，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松手。”江屿开口，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某种令人胆寒的杀意。
男生浑身都在抖，他想挣扎，想反抗，但肩膀上的那只手像有千斤重，压得他动不了。他只能松开按着书的手，白桃立刻把书抽回来，抱在怀里，像抱住一块浮木。
“滚。”江屿又说了一个字。
男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跄着后退，撞倒了一张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图书馆里其他学生都看了过来，但没人敢说话，没人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神里有好奇，有恐惧，有……幸灾乐祸。
男生逃了，像丧家之犬，消失在书架之间。
江屿没追，只是收回手，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金色的瞳孔在慢慢收缩，变回黑色，但眼底的血丝更重了，呼吸依然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他在压制。
压制那种想追上去，想撕碎对方，想彻底清除威胁的本能。
白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小声说：
“江屿，你……”
“没事。”江屿打断他，声音嘶哑，但很清晰，“我送你回宿舍。”
“可是……”
“没有可是。”江屿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快，很稳，但白桃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在生气。
不，是暴怒。
因为那个男生的话，因为那些恶意的窥探，因为……白桃被这样对待，而他却不能时刻在他身边。
白桃快步跟上去，和他并肩走出图书馆。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沉默的鱼，在深海里游弋。
走了大概五分钟，江屿突然停下。
“他碰你了吗？”他问，声音很冷。
“没有，只是按住了书。”白桃小声说。
“他说了什么？”
白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他说……你是奉命标记我，说我是实验品，说……有人想看看97.3%的匹配度能带来多大价值。”
江屿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星星很少，月亮很暗，像蒙着一层血色的薄纱。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他说得对。”
白桃的心脏停了一拍。
“什么？”
“他说得对。”江屿重复，转过头，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在燃烧，在……坦白，“标记你，确实有命令的成分。军情三处想收集高匹配度AO的数据，我父亲想用这个链接巩固江家的地位，诺亚集团想验证他们的研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个人都在利用我们。”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白桃能闻到他身上更浓的雪松气息，混着一种淡淡的、像铁锈一样的血腥味。
“但有一点他说错了。”江屿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近乎偏执，“你不是实验品。不是小白鼠。不是……任何人的工具。”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白桃的脸，指尖很凉，但很温柔。
“你是白桃。是一个人。是我的……”他停住了，没说完，但那个没说完的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白桃心上。
是什么？
是同伴？是责任？是……别的什么？
白桃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江屿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真诚。
“江屿……”他哽咽着，眼泪又涌了上来，“我不怕。我不怕那些流言，不怕那些窥探，不怕……成为实验品。我只怕……你也在骗我。”
怕你也和他们一样，把我当成工具，当成数据，当成……通往某个目的的阶梯。
江屿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很淡的笑容，像冰层裂开一道缝，透进一缕阳光，虽然微弱，但真实。
“我不会骗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发誓，永远不会。”
永远不会。
多么奢侈的承诺。
在这个充满谎言和算计的世界里，在97.3%的匹配度这个冰冷的数字下，在军情三处、江瀚海、诺亚集团的重重压力下——“永远不会骗你”，听起来多么像童话，多么像……一个随时会破碎的梦。
但白桃愿意信。
因为此时此刻，江屿的眼睛里，没有谎言。
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真诚。
“好。”他点头，擦掉眼泪，“我信你。”
江屿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以后晚上别来图书馆，人太少，不安全。”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要学习，去医学院的自习室，那里有监控，有保安，陈教授也常在那里。”
“嗯。”
“白天出门，尽量和林柚一起，别落单。”
“嗯。”
“抑制剂按时换，手环别摘，有异常马上按紧急按钮。”
“嗯。”
“还有……”江屿停下，转过身，看着他，“下次再有人找你麻烦，告诉我。我来处理。”
我来处理。
不是“报告老师”，不是“找保安”，是“我来处理”。
像某种宣告，像某种主权，像……在说：你是我的责任，我的保护范围，我的……不能碰的底线。
白桃的心脏又狠狠一抽。他点头，声音很小：
“好。”
江屿“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白桃跟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和那双在夜色里依然很亮、很坚定的黑色眼睛。
突然，他明白了。
97.3%的匹配度，也许是诅咒，是枷锁，是别人精心设计的棋局。
但此刻，这个走在他身边、为他赶走骚扰者、为他压住暴怒、为他许下承诺的Alpha，是真实的。
是温暖的。
是……他在这冰冷的世界里，唯一可以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哪怕前路荆棘，哪怕未来黑暗，哪怕要和整个世界为敌。
至少此刻，他还有一个人，可以相信。
可以依靠。
可以……并肩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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