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佩把防弹餐车停在云和县城外，换三轮车沿山溪往上骑。
竹林密得透不进光，空气里的水汽重得能拧出水来，抓一把像握住一块湿毛巾。
梯田就在山腰上，一层层叠到天边。
三轮车慢悠悠爬行，最后按照系统模糊的指示，停在一处山溪边的老房子前。
房子是夯土墙，年深日久，墙面开裂出粗细不均的纹路。
瓦顶上长满青苔，几株野草从瓦缝里钻出来，在风里微微点头。
门口石阶被鞋底磨得光滑发亮，缝里挤着几丛开了紫花的野豌豆。
屋檐下晾着几竹匾的干辣椒。
处州山区湿气重，本地人有做辣酱驱寒的传统。
房门虚掩，留着巴掌大的缝，杨佩见状，轻轻上前推开房门。
屋里很暗，灶膛里的火光把整个厨房映成暖橙色。
一个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的阿婆正坐在灶台前烧火。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眼神清亮，上下扫了杨佩一眼，目光在他手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头继续烧火，说了一句处州土话。
杨佩没听懂，大胆猜测阿婆的意思是：门没锁，进来坐。
杨佩坐下，简单的客套后，给阿婆描述起食神的特征。
手上有伤，北方口音，使一口沉重的铁锅，20年前路过浙西南山区。
问她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
阿婆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
灶膛里的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两跳。
她没立刻回答，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背上面一道很老的烫伤疤痕。
“差不多二十年前，”阿婆把火钳放下，转过身来，“九月还是十月，有个北方人路过这里。”
她看了杨佩一眼：“他手上的伤跟你一样。”
阿婆目光深邃，在火光的映照下，慢慢陷入回忆：“那人是傍晚来的，他背着一口大铁锅，问我借个灶烧水喝。”
阿婆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我还是第一次见人自己背着锅，却用别人家的东西烧水的。”
“我那天刚好摘了新辣椒，打算炒一锅山笋腊肉当晚饭，见他傻愣愣的，就让他进屋了。”
“他跟我聊了一晚上厨艺。”
阿婆把火钳搁在灶沿上，站起来往灶膛里丢了一根柴。
“说了很多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
“他告诉我腊肉怎么切才能让咸味均匀释放。”
“山笋怎么煮才能去掉涩味。”
“辣椒什么时候下锅能出香。”
“我们明明从没见过，却像跟认识了很久一样，一直聊到了天亮。”
“第二天走之前，他炒了一盘山笋腊肉，还是用的我家的锅。”
“我问他怎么不用自己的锅。”
“为什么？”
杨佩适时充当好奇宝宝，好让阿婆喘口气。
“他说锅是破的，背着是为了记住一个人。”
“然后他把那盘菜端到我面前，让我尝。”
“我做了几十年菜。”
阿婆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回忆里有一段她不敢大声触碰的东西。
“县里的大会小会，领导视察，都是我掌勺。”
“我还从没见过有人能把山笋腊肉炒成那样的。”
阿婆的声音里隐隐出现一丝激动。
“腊肉的咸香均匀裹在每一片笋上，辣椒出香不出辣，所有火候都恰到好处。”
阿婆转头看向杨佩。
“他说浙味在山海之鲜，不在辣，他要往湘中去，品尝那种能让人出汗的辣。”
阿婆语速很慢，像在复述一段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但从没对人说出口的话。
杨佩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焦黑的手，又抬头看了眼梁上挂着的腊肉，然后问阿婆：“那盘山笋腊肉，您后来自己做过吗？”
阿婆笑了一下，笑得很有底气：“做过，做了二十年，没一次做对。”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沮丧，反而带着某种笃定。
“临走的时候他留了话。”
阿婆转身从灶台下的瓦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已经洗得泛白，边缘起了毛，但裹得整整齐齐。
“说如果以后有人来找他，把这话交给来找的人。”
“他没什么东西留给你，只一个方向，往湘中去，找一种叫朝天椒的辣椒。”
杨佩接过布包，没有打开。
他坐在灶前，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
系统面板上【绝密八味，湘味】的位置亮起第一道微光，光芒极淡，但轮廓清晰。
同时一条新任务弹出来：【食神足迹，处州印记】，这是食神在浙省留下的唯一足迹，也是通往湘省辣味的钥匙。
他没有立刻走。
转向阿婆，问了一句：“您刚才说的那盘山笋腊肉，能不能教我做一遍。”
阿婆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阿婆从梁上取下一块腊肉，又从墙角竹筐里摸出几根清晨新挖的白壳笋，顺手在竹匾上抓了一把干辣椒。
腊肉冷水下锅，煮沸后转小火慢煨。
笋切滚刀块。
干辣椒只掰碎不切，保留辣椒籽。
锅里的水是山溪活水，从屋后竹管引下来的。
腊肉在小火慢煨中慢慢释放咸味，笋块吸满肉汁后开始变得透亮，干辣椒的红色从破碎处渗出来，把清汤染成琥珀色。
“不放盐，不放酱油，不放任何调料，”阿婆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当，“我们祖祖辈辈都这么做。”
杨佩尝了一口。
不是浙菜的“鲜”，也不是他即将去湘省寻找的“辣”，而是两者之间一座被岁月磨得温润的老态的古桥。
临走时，杨佩问阿婆怎么称呼。
她摆摆手说不用记名字，村里都叫她“辣椒奶奶”。
杨佩端着汤站在那里，嘴角动了动。
一个守着山溪老屋的老太太，竟然藏着食神二十年前夜谈的一整晚话。
杨佩把那只布包用保鲜袋小心封好。
发动餐车离开时，从后视镜里看见阿婆还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根竹枝。
不是挥手，是往山下的方向指了指。
他驱车往西。
方向：湘省。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