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四点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巷深”咖啡馆的窗台上,苏砚在收银台后面打第十七个哈欠。三月才刚刚开始,春节的余韵还没完全散去,玻璃门上倒贴的“福”字有些卷边了。
门铃响了。
“欢迎光临——”“苏砚的“临”字卡在喉咙里。
进来的人穿了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领口露出一截浅蓝色毛衣。他很高,进门时微微低下头。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像是冬天结冰前的湖,清冽却带着某种克制的温柔。
“美式,热的。”他的声音比苏砚想象的更低一些。
“好,马上。”苏砚转身时差点碰倒糖罐。
他叫周澈。连续三天,每天下午四点十分准时出现,点一杯热美式,坐在靠窗第二张桌子,打开笔记本电脑工作到打烊。苏砚偷偷给他多拉了一朵拿铁花的奶泡——虽然美式根本没有奶泡。
第五天,周澈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下雨了。”苏砚递过咖啡时说。
“嗯。”周澈接过,手指不经意擦过苏砚的指尖。
苏砚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这里……”周澈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苏砚慌忙去擦,什么也没有。
“骗你的。”周澈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笑意,转身走向他的固定座位。
苏砚愣在原地,耳朵发烫。
周澈开始和他聊天。一点点,每天多几句。他是一名自由译者,正在翻译一本关于北欧神话的书。苏砚告诉他,这咖啡馆是舅舅的,舅舅出国了,他帮忙看店半年。
“为什么叫“巷深”?”周澈问。
“酒香不怕巷子深,”苏砚擦着杯子,“虽然我们卖咖啡。”
第七天,周澈带来一本书。是叶芝的诗集,英文原版。
“送我的?”苏砚惊讶。
“借你。你说想学学诗歌翻译。”
苏砚翻开扉页,看到一行刚劲的字:“给苏砚--愿你的咖啡永远比诗温暖。周澈”
元宵节前一天,周澈没有来。
苏砚看了十八次时钟,打翻了两次牛奶。四点三十,四点五十,五点二十……窗外灯笼渐次亮起,元宵节的花灯在巷口闪烁,可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出现。
六点整,门铃终于响了。
“抱歉,出版社临时开会。”周澈怀里抱着一个纸袋,肩头有未化的雪粒,“元宵节快乐。”
纸袋里是一个小小的红色灯笼,还有一盒手工元宵。
“我外婆做的,黑芝麻馅。”周澈说,耳尖有些红,“她说……让我带给重要的人。”
咖啡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苏砚煮了两杯热巧克力,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灯笼在桌子中央散发温暖的光。
“苏砚。”周澈突然很郑重的叫他名字。
“嗯?”
“翻译这本书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周彻的手指摩挲着杯沿,“北欧神话里,奥丁为了获得智慧牺牲了一只眼睛。我在想,人愿意为重要的事物付出什么代价。”
苏砚等着他说下去。
“我这周推掉了两个项目。”周澈抬起眼睛看他,“因为我想在四月前完成手头的工作,然后……”
“然后?”
“然后问问咖啡店的老板,需不需要一个长期顾客。一个不仅喝咖啡,还想一起做早餐、一起照顾绿植、一起在打烊后锁门的那种……长期顾客。 ”
窗外的雪又飘起来,落在窗户上旋即融化。灯笼的光在周澈的脸上跳动,他的眼神不再像冰湖,而像融化的春日溪流。
苏砚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聪明的话,但脱口而出的却是:“美式还是拿铁?”
周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正笑出声的那种,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你定。”他说。
“那我们得从尝试所有品类开始。”苏砚也笑起来,“可能需要很多时间。”
“我有。”周澈的手越过桌子,轻轻敷盖住苏砚的,“我有很多时间。”
灯笼静静亮着,映着两人交叠的手。窗外是丙午马年的第一个圆月,元宵节的灯火蜿蜒如河,而在这个小小的咖啡馆里,某种比糖更甜的东西,正悄悄生根发芽。
后来苏砚问周澈,为什么是第四天才假装他嘴角有东西。
周澈从书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因为前三天我在练习怎么和你说话不结巴。”
苏砚吻了他,在那本北欧神话的第三百页中间。书页上写着:“于是光明终于来到了冰与火之间,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现在有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