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队的早餐,从七点开始。
江浔知六点五十就到了。餐厅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打饭的阿姨正在往盘子里摆煮鸡蛋,一个一个码,整整齐齐的。
“今天这么早?”阿姨看了她一眼。
“嗯。”
她端着餐盘,夹了一个煮鸡蛋,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转过身找位置的时候,看见王楚钦从门口走进来。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里拿着手机。
“早。”她说。
“早。”
他打了碗粥,拿了两个包子,端着餐盘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在老位置坐下。靠窗,左边,角落里。窗外的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银杏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他问。
“睡不着。”
“我也是。”
她低头喝粥。粥很烫,她吹了吹,吸了一小口。
“你的肩膀,还疼吗?”他问。
“好多了。”
“真的?”
“真的。”
他把一个包子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她盘子里。
“多吃点。”
“我有了。”
“再吃点。”
她看着那半个包子,没说话。拿起来,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很香。
“好吃吗?”他问。
“嗯。”
“那就好。”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餐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端着餐盘经过,打招呼,点头。许昕端着一碗馄饨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
“哟,你们俩这么早?”
“睡不着。”王楚钦说。
“紧张?”
“不紧张。”
“那为什么睡不着?”
王楚钦想了想。“饿了。”
许昕笑了。“你这理由,我也是服了。”
他低头吃馄饨。吃了两个,又抬起头,目光从王楚钦移到江浔知。
“小江,你的肩膀怎么样了?”
“好多了。”
“那就好。国家队训练强度大,注意身体。”
“谢谢许昕哥。”
许昕吃完馄饨,端着碗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今天上午有队内赛。你们俩好好打。”
他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上午对谁?”她问。
“马龙。”
她愣了一下。“马龙?”
“嗯。”
“你怕吗?”
“不怕。”
“真的?”
“假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不亮,是那种暴风雨前乌云压顶的暗。
“输了不丢人。”她说。
“我知道。”
“放开打。”
“好。”
上午,三号球台。王楚钦对马龙。
江浔知站在挡板外面,手里攥着他的水瓶。比赛开始了。
第一局,马龙没怎么发力。球送得很舒服,落点都在王楚钦最舒服的位置。比分交替上升,5:5,7:7,9:9。关键分的时候,马龙发了一个逆旋转短球,落点在王楚钦的正手位小三角。王楚钦跨步上前,正手挑打斜线——球擦网,落在台面上,马龙正手反拉直线,王楚钦扑过去,没够着。9:11,输了第一局。
第二局,马龙变了。球速快了,落点刁了,旋转强了。王楚钦跟不上,怎么打怎么没有。11:4,输了第二局。
局间休息,王楚钦走到挡板边。她把手里的水瓶递给他。他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他用毛巾擦了擦脸。
“他的节奏太快了。”他说。
“嗯。”
“我跟不上。”
“别跟他比速度。比他转。”
他看着她。
“你的正手弧圈,旋转强。他速度快,但怕转。你拉他反手位,他只能反手挡。挡过来的球质量不高,你再拉。”
他想了想。“好。”
第三局,他变了战术。不再硬拼速度,用旋转控制节奏。马龙的速度优势被限制了,比分咬得很紧。5:5,7:7,9:9。关键分,王楚钦发球,极转的下旋,中路。马龙侧身拧拉下网。10:9。最后一个球,马龙发球,逆旋转短球,反手位小三角。王楚钦反手拧拉直线——球落在台面上,弹起来,马龙扑过去,没够着。11:9,赢了第三局。
第四局,马龙又叫了暂停。他走到挡板边,接过教练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没说话。走回球台。第四局,马龙彻底不玩了。他的正手弧圈球,质量极高。王楚钦接了一板,第二板下网了。11:6,输了第四局。
1:3,比赛结束。王楚钦走下场,把球拍放在台子上。
“输了。”他说。
“嗯。”
“输给马龙。”
“嗯。”
“不丢人。”
“嗯。”
她把手里的水瓶递给他。他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大口。
“你学到了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他的发球。落点很准。还有他的步法。永远在球前面,不是在球后面。”
“记住了?”
“记住了。”
中午,食堂。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许昕坐在老位置旁边,冲他们招手。“这里这里!”
两个人走过去坐下。
“大头,今天打得不错。”许昕说。
“输了。”
“输给马龙不丢人。你第三局那个变战术,很聪明。”
“谢谢许昕哥。”
许昕看看他,又看看江浔知。
“你们俩,今天下午混双对谁?”
“韩国组合。”王楚钦说。
“不好打。他们的男选手正手很好,女选手防守很稳。你们多打中路,调动他们的步法。”
两个人点点头。
下午,混双训练赛。对手是韩国组合,一左一右,配合默契。第一局,两个人按照许昕说的,多打中路。韩国组合果然难受,跑位乱了,失误多了。11:7,赢了第一局。
第二局,韩国组合调整了战术,开始往江浔知的正手位送短球。她的正手挑打还不够好,好几个球挑高了,被对手一板打死。8:11,输了第二局。
局间休息,两个人站在挡板边。
“正手位短球,你别挑了。”王楚钦说。
“那怎么接?”
“用反手拧拉。从正手位侧过去。”
“步法要求高。”
“你跑得到。”
她看着他。他站在灯光里,表情很认真。
“信我。”他说。
她点点头。
第三局,对手又往她的正手位送短球。她跨步上前,从正手位侧过去,用反手拧拉直线。球落在台面上,弹起来,拐了一个小弯。对手扑过去,没够着。得分。
她看了看自己的球拍,又看了看王楚钦。他笑了。
“对了。”他说。
第三局赢了。第四局赢了。3:1,比赛结束。
走下场的时候,王楚钦把毛巾递给她。
“你的反手拧拉,从正手位侧过去,真好看。”
“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刚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也是你自己打出来的。”
她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
晚上,回宿舍的路上。银杏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浔知。”
“嗯?”
“今天,马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们两个,好好练。”
“就这?”
“就这。但他看着我们两个说的。不是你,不是我。是我们两个。”
她停下来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一瞬间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说好。”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他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江浔知。”
“嗯?”
“你说,马龙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看出什么?”
“就是我们……”
她停下脚步。
“王楚钦。”
“嗯?”
“别猜了。”
“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小路照得昏黄。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他看出来了。”
王楚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颗小虎牙明晃晃的,比路灯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