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都回北京的飞机上,江浔知把金牌攥了一路。不是刻意攥的,是手里不攥点什么东西就不踏实——攥着金牌,金牌凉凉的,硌着手心,提醒她这一切不是梦。王楚钦坐在她旁边,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嘴微微张着。金牌挂在他脖子上,银色的带子,铜牌在阳光底下泛着淡淡的光。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向窗外。云很厚,白得发亮,飞机穿过去的时候颠簸了一下,他的头晃了晃,又靠回来。她没动。窗外的云一片一片的,像棉花田。她想起去年从苏州回来,也是这样的云,也是这样的颠簸。那时候她手里攥的不是金牌,是第五名的证书,攥皱了,回到家被她妈用熨斗熨平,夹在文件夹里。
“到了吗?”他迷迷糊糊地问。
“还没。”
他揉了揉眼睛,坐直了,看了一眼窗外。“快到北京了。”
“嗯。”
“回去干嘛?”
她想了想。“训练。”
他笑了。“我也是。”
大巴从机场开回训练基地的时候,北京正在下雨。不是成都那种闷闷的黏黏的雨,是北方那种爽爽快快的、下完就停的雨。银杏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金黄。
“秋天了。”王楚钦说。
“嗯。”
“你去年这时候刚到北京。”
她扭头看着他。“你还记得?”
“记得。”他说,“你穿那件深蓝色的外套,领口有队徽,袖子有白杠。拉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包,站在训练馆门口不敢进去。”
她没说话。
“和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样。”他说,“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晶晶的。
归队后的第一天,江浔知把金牌挂在床头。不是挂在显眼的地方,是挂在床头内侧、靠墙的那一面——从门口看不见,只有躺在床上才能看见。晚上关灯以后,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金牌上,反射出一小片银白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她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手机震了。
“睡了吗?”
“没。”
“在看金牌?”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看。”
她没回这句话,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王楚钦。”
“嗯?”
“明年,你的金牌挂在哪里?”
对方沉默了很久。她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亮了。
“挂在你的旁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有风,银杏叶沙沙响。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那块金牌冷了一整天,现在被捂暖了。
第二天的训练,刘国正来了。他站在挡板外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了一会儿,招招手。
江浔知走过去。
“全国冠军。”他说。
“嗯。”
“打得不错。”
“谢谢。”
刘国正看着她。“但还不够。”
她没说话。
“你的正手,连续拉的时候,重心还是偏。”他翻了翻笔记本,“尤其是从反手位切换到正手位的那一下,重心转换慢了。回去练。”
“好。”
刘国正又看了看王楚钦。“你也是。你的反手,关键分手软。回去练。”
“好。”
刘国正走了。两个人站在原地,谁也没说话。
“他说得对。”王楚钦开口。
“嗯。”
“我反手关键分确实软。”
“我正手重心确实偏。”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
下午的训练,江浔知练的是正手连续拉。陪练把球送到正手位,她拉一板,回到中路,再送到正手位,再拉一板。重复,重复,重复。拉到第二十个的时候,她的重心开始偏。不是故意偏的,是腿没力了,支撑不住。
“停。”王楚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停下来,看着他。
“你的腿。”他说,“膝盖太直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确实,太直了。膝盖太直,重心就高,重心高,拉球就不稳。
“弯一点。”他说。
她弯了弯膝盖。
“再弯一点。”
又弯了一点。
“对了。”他说,“记住这个角度。”
她没说话,继续练。膝盖弯了,重心低了,拉球的弧线也更低了。球落在台面上,弹起来,往下扎。
“对了。”他站在挡板外面,又说了一遍。
晚上,食堂。江浔知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发现老位置被人占了——不是不认识的队员,是许昕。他比她们大几岁,已经是国家队的正式队员了,很少来青年队的地盘吃饭。今天不知道什么风把他吹来了。
“哟,全国冠军来了。”许昕抬起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
江浔知在他对面坐下。“许昕哥。”
“听说你这次打得不错。”许昕夹了一块红烧肉,“反手拧拉,把对手拧得找不着北。”
“还行。”
“还行?”许昕笑了,“你说话跟你教练一个味儿。”
王楚钦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江浔知旁边坐下。
“许昕哥。”
“大头,你也是,铜牌。不错。”
“谢谢。”
许昕看看他,又看看她,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你们俩,”他说,“挺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王楚钦问。
许昕想了想。“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以后肯定能进国家队。”
他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了,刘指导让你们明天早上去找他。”两个人点点头。他走了。
“你说刘指导找我们干嘛?”王楚钦问。
江浔知想了想。“不知道。”
“会不会是……”
“别猜。去了就知道。”
第二天早上,办公室。刘国正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沓资料。看见他们进来,招招手。
“坐。”
两个人坐下。
“今天叫你们来,”刘国正说,“是想说一件事。”他顿了顿,“明年,国家队集训名单里,有你们两个。”
江浔知愣了一下。王楚钦也愣了一下。
“不是青年队,”刘国正说,“是国家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