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份所谓的温暖很快便被吹灭了,富的眼睛又恢复了原本的冰冷。账单被拾起,整理好堆叠在桌面上,金丝眼镜随着动作微微颤动,狐狸是精明算计的,友如此热情,将他视作朋友,那…
一系列想法从脑海里一一列出,富满意地点点头,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正对着的,是一个插满鲜花的房间。
山洞里的天气一如既往地出乎意料,没有几天温度便急剧下降,苍白的空中,几朵雪花三三两两地落下。富穿好预备的大衣,带上一副手套正准备出门,抬头看见窗外一个红棕色的身影坐在一张长椅上,抬头看着纷飞的大雪。
正和他心意。富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抬手开门,径直向小家伙走去。友看见他既惊讶又有点害怕,他没有动,富曾经跟他说过,没有经过允许,自己不能随便对他做什么。
“你怎么来了?”
富没有说话,慢慢走到他身边,大衣微微盖住友的腿,热热的温度让友不觉想再靠近一点。狐狸推了推眼睛,顺着友的手臂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看你,手都冻红了。”
“啊,啊…”这是富第一次离他那么近,友有点紧张,想把手抽回来 ,但他低估了经常打猎的贵公子的力气,而且如果太用力了会弄疼他吧。友作罢,顺着富的力气摊开了自己的手心。
“你手上这厚厚的茧…”富抬头,看着远处白茫茫的天,这一望无际的白布,可以包裹多少感情呢?
“我父亲也有,他曾经是个铁匠,家里的经济来源都靠他那双手。冬天的时候下雪很冷,如果长了冻疮工作起来很麻烦,所以他出门的时候总会带一双手套。”他从大衣的袋子里翻出一个雪白的东西,友看去,正是一双手套。
“我父亲说过,长冻疮很难受的,带上吧。”
“啊…这,这不太好吧,我…”
“这有什么的,你忘了,我们可是很好的朋友!”富打断了友的推辞,为他戴上了那个毛茸茸的东西,柔软的质感拥抱着厚厚的手掌,血液渐渐也在这温度下流淌起来,友抬头看着富,平常锐利冷淡的眼睛此刻染上了一层柔情,轻轻抚摸着他的手心。友感觉心里痒痒的,他一直注视着富,红红的头发,骨感很强的侧脸,金丝眼镜垂落为其增添了一分沾着世俗气味的华贵感。在他印象里,那些皇宫贵族都是心宽体胖,肥头大耳一类,像这样清瘦的,友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喜欢看着富,一直看着。对方今天格外友好,面对他的注视,富连一个嫌弃的眼神都没有抛来,反而对着他轻轻笑了笑。
“你冬天的时候不戴手套吗?”
“我们这种人家哪有手套呀。”面对友自嘲的笑容,富手上的动作紧了紧,沉默了半刻。再对上友时,眼里似结了霜。
“你的家人还在吗?”
“我?我家里人很早就去世了…”
“是因为什么?”
友不明白为什么富要问自己这么奇怪的问题,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在我十几岁那年遭遇了一场大饥荒,他们…就这么离开了…”说着,他垂下了眼,艳红的眼睛没有了些许光泽。他的兄弟姐妹也是因此离去的,那段记忆或许被时间冲淡,但没不过的是那一双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霉面包的苦涩,干干净净的地板,连一只苍蝇都不愿在这里落脚。拥有天生神力的他成为了家里唯一能活下去的希望,那时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一味地找一些能吃的东西填饱自己和家里人的肚子,可即便他跑再多来回,倒下的人也只增不减,倒在地上,挣脱饥饿的捆绑,永远不再回来。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他的妹妹。
“你有到过那些有钱人的地方吗?”富继续着他的问题。
“有钱人?他们会在什么地方?”
“嗯…或许是大城市里,靠近国王的地方。”
靠近国王?友曾经有一次找食物的时候迷路了,左窜右窜来到一条巷子里问吃的,开门的是一个消瘦的老头,看着他手里的破碗皱了皱眉,摇摇头念叨着:“到皇宫里去,到那些靠近国王的地方去,那里指定有数不尽的吃食!”
皇宫?那里真的有很多吃的吗?妹妹以前说想到那里去看看,他还答应能吃饱了以后一定会带她去的呢。
“没到过没关系,我以前去过那里,大概也是那个时候。”
“那里人很多,蜡烛很亮很亮,一位位贵族穿着像我这样的衣服,或许更华丽,他们正围在一个很长很大的桌子前欢呼,跳舞。”
友靠近富,专注地听着:“那他们不饿吗?”
“饿?他们怎么会挨饿?”富笑了笑,“他们的桌子上全是一般人见不到的山珍海味,那里有一个河道一样的东西,音乐一起,他们就把酒杯里的东西倒进里面以示庆祝,你想想,红的,白的,一点不喝就这么倒进去,他们是永远不会挨饿的。”
“他们宁可食物烂掉,也不愿意在饥荒的时候分下去。”
“他们…为什么…”友的手僵住了,那些王宫里的人都是这样的吗?妹妹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夜晚他们依偎在一起,天上的星星以光芒相牵,妹妹很瘦,靠过来的时候像一块石头,在最后的时光,他们相依为命,妹妹讲着自己成为公主的故事,眼里都是星光。
“然后然后!我就可以带着哥哥一起,过上吃饱穿暖的生活啦!”
可她终究还是没有成为公主,那天太阳缓缓升起,暖黄的光映照出她微笑着的脸庞,妹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友看着纹丝不动的妹妹,心里居然没有过多的悲伤,几滴泪湿润了她的手,希望妹妹可以到一个像公主一样衣食无忧的地方吧。
“这是他们的本性,贪婪,吝啬。”富看向前方,远处,两只鹰相互配合,捕杀了一只雪兔。
“王,也一样。”
“我的家族曾经也和你一样卑微,我最懂这种滋味了。所以我那时看到了他们的所作所为,我既震惊也愤怒,凭什么,凭什么这些高高在上的人视我们作蝼蚁,自己或者朱门酒肉臭的生活!”
“你为你的家人感到悲伤吧,友。”富握住他的手,语气平静。
“凭什么…”友有点呆滞,不断呢喃着。灰暗的天,眼前的亲人总是将最多的食物留给他,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在他面前倒下。
“你有力气,只干活不能施展你的最大才华。”
友回握的力气大了些,从前的记忆从时间河流中浮起,他远赴城市,在各种店铺后街抓耗子,为了可以解决一餐。腥臭和腐烂的气味直冲鼻腔,他抓着那一条条黑色的尾巴,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家里,以防有更多的人离开。
“你不也想靠自己的双手建立一个大家都能吃饱穿暖的世界吗?”
友用力地点点头,眼里有了些泪花。
“我有一个机会,让你能施展你的力量。”
“是什么?!”他着急地问道。
“和我一起,干掉王。”
沉默。
“想想你的家人,想想那些饱受饥饿,痛苦的人,他们的身体是多么清瘦,他们的眼睛睁得那样大,饥饿像一条毒蛇一样慢慢锁住他们的咽喉!一点点吞噬他们的胃,他们的肠子,他们的心脏!然后深入他们的脊髓,吮吸他们所剩无几的意志,然后…”
“不要说了,求你…”友感觉头脑一阵晕眩,父母,邻居,妹妹的身影不断地交错,浮现。
富并没有就此罢休。
“然后倒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整个热闹的地方顿时悄无声息,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而这些种种,王是看不到的,一个活在童话里的人永远不可能看到这些东西,你难道想让他心存一点怜悯吗?你的家人,看到你跟这样的人做朋友,他们会怎么想?”
“是惊讶,愤怒,还是…”
“失望。”
狐狸看着友埋下头去的样子非常满意,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对方依旧没有作声,一个被曾经的苦难再度包围的小家伙自然是对其有些难以承受的,他抚摸着友的背,声音放缓:
“你不想面对这些,对吧?”
“嗯。”
他点点头,露出微笑:“那让我们携手吧,有你的天生神力,我们会有一个更美好更美好的明天!”
……
然后呢?锁链愈发地紧了,富有点呼吸不过来,他和友合作后,友便更加勤勤恳恳地帮他做事情,小家伙每天都这么有活力,看着在雪地里,花丛中,蹦跳的他,富自己也心生一些放松与愉快。有时候,友会拉着他坐在石头上,一起唱歌,看着天上圆圆的月光。
那首歌,怎么唱来着?
“如果有明天,愿和你编织新的世界”
“肩并着肩,在屋顶望断金色漫天”
“不会再有风雪,星河化成落叶”
“点缀你不再浑浊不再疲惫的双眼。”
月亮照进友的眼睛,为它们镀上一层光,他似乎永远没有烦恼,永远那么开心,富斜过眼悄悄看了他好久,又转回来看着那月光,如果…如果还能一起再看一次月光,那应该会很美好。
天真的家伙。
可富终究低估了友的聪明,他们友谊的虚伪友早就看出来了,为了那个“美好”的世界,他在付诸行动,可另外两个人,只能成为他的绊脚石。如果解决不了他们利用自己称王的问题,那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吧。
最后,一条锁链重重压在富的脖子,一点点锁死他的气管。脑海里的画面一点点模糊,他看见友的凶狠,亦看见王在背后的冷笑。
他来不及想起后面的事,一把利刃从天而降,刺穿他的心脏。
那个问题,最终没有找到正确答案。
富闭眼,
终了。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