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四）好好考虑

“张科，可别带这样的啊。”我把西瓜皮放在茶几上，赶紧摆手，语气里的慌乱连我自己都听得出来，

“我从来没想过。我觉得我现在身份挺好的。你的这些书太珍贵了，我会好好爱惜的。”

张科看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你客气了”的笑，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

“渊汀实在。”他说，伸手拿起一片西瓜，“但也要考虑自己的仕途，赶紧打算哈。”

“哎，说你这么轴。”李姐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给张科，“渊汀好不容易来一趟家，可别吓着他了。”

张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西瓜汁混着温水，他也没在意，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好好考虑，好好考虑。”他放下水杯，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既认真又不忍心太认真的温和。

我笑笑，没有回答。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些，从茶几上滑到了地上，落在那一摞书的书脊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书——

有业务书籍，有管理类的，有几本文学名著，还有一本封面已经泛黄的《唐诗三百首》。

最上面那本是《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红色封面，烫金的字，被翻过很多次，书脊已经起毛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本书的封面，指尖触到微微粗糙的纸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张科在援藏路上。我不知道他会遇到什么，不知道那条路好不好走。

但我知道他迈出去了，把十年积攒的一切——

不甘、委屈、遗憾、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运气——都装进了行李箱，拎着就走了。

而我呢？

“赶紧打算哈。”张科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拿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口。

凉的，甜的。

张兴达离开的那天，我没有去送。

不是不想去，是他没让任何人送。

他说“别搞那些虚的，又不是不回来了”，然后拎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自己打车去了机场。

李姐和孩子送到小区门口，孩子抱着他的腿不撒手，他蹲下来，在孩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说“爸爸回来给你带好吃的”，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消息是单曲告诉我的。

“张兴达走了，援藏，今天早上的航班。”

单曲在电话里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沉稳，干练，像是在说一件重要但不必大惊小怪的事。

“我知道。”我说，“他没让我送。”

“他那个性格，不会让任何人送的。”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为他高兴，是真的。

他做出决定了，迈出那一步了，不管前面是什么，他走了。

不像有些人——我说的是我自己——在原地打转，明明看见了一条路，却迟迟不敢迈脚。

我看着天空飞过的飞机，打破天际的安静，我知道那是我的领导他的希望，更是选择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