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二）化作猫身

它停了一下。爪子在地砖上轻轻地刨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刺耳的声响。

“张勇彪。”它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变了。

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是那种被压在水底很久、已经变成了淤泥一部分的恨意，“也就是这家火锅店老板的爷辈。”

我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厕所还是那个厕所，橘黄色的灯，湿漉漉的墙壁，空气里弥漫着潮气和油烟味。

但现在我知道了——这面墙，这块地砖，头顶那根管道——

所有这些，都和一个叫张勇彪的人有关，都和一条二十八岁就没有了的人命有关。

“他惦记我家中财产。”苏星辰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气泡破裂的声音，

“后来谋害我后，割了我一根手指，作为求财的工具。索要很多钱财。”

我的胃抽搐了一下。

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我想象了一下。

一根手指。

被人割下来，装在某个容器里，当作勒索的工具寄给家人。

我想象那根手指的样子——

指甲，指纹，关节处的褶皱。

那些东西曾经属于一个活着的人，一个叫苏星辰的人。

我不住地点头。

不是因为我听懂了，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点头的时候，感觉到胸口偏左一点的位置也动了一下——

林屿也在点头。

她什么话都没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状态：安静的，专注的，像一个人在听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苏星辰继续说。它的语速变快了一点，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怕自己说着说着就不敢说了。

“张勇彪干完我这票后，得了很多钱财。也就金盆洗手，从此收手鸣金，让子孙辈转行从好。”

金盆洗手。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杀人，割手指，勒索钱财，然后——金盆洗手。

开一家火锅店，娶妻生子，安安稳稳地过完后半辈子。

他的子孙不知道，那些红油翻滚的锅底里，那些热气腾腾的蒸汽里，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看着他们。

“后来，”苏星辰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我几乎要蹲下来才能听清，“张勇彪不知道哪里听来的邪术。

要让一个千金的身体一部分藏在火锅店内镇着，这样才能财源兴旺。”

我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想到了——

火锅店开了这么多年，生意一直很好。

我进来的时候还跟玉文说“竟然这么多人来吃火锅”。

现在我知道了，那些坐在大厅里涮毛肚、烫牛肉的人，他们脚下，

或者墙里面，或者某个他们永远不会注意到的地方，有一个人身体的一部分。

“我的尸身因为不全，不能去投胎还阳。”苏星辰低下头，下巴几乎要贴到地砖上，“我的魂魄也不能随便地漂流。”

它停了一下。

爪子又在地砖上刨了两下，这次更轻了，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有一个晚上，我遇到刚死去的猫身。它让我借它的身体。”

它抬起头，看着我。一黄一绿的眼睛里，那种光暗了一些，变成了某种更柔和的、更疲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