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纸门的缝隙渗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暖光。
琴叶幽幽转醒,意识还没完全回来,身体先一步感受到了布料陌生的触感。她低头一看——那件薄得几乎不存在的新“睡衣”还穿在身上,纱料皱巴巴地贴着皮肤,裹胸的蝴蝶结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半。
昨晚的记忆霎时涌回来。童磨把她扣在怀里,毛茸茸的头发蹭着她的肩膀,呼吸打在她锁骨上的触感……琴叶猛地坐起来,脸“腾”地烧成一片。
她手忙脚乱地去解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系带,越急越解不开,最后差点把纱扯破才总算把这身“罪魁祸首”扒了下来。叠好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那层薄纱,指尖都在发烫。
琴叶换上日常的衣物,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她轻手轻脚地去看伊之助,小家伙还在襁褓里睡得香甜,小拳头攥着举在脑袋两边,嘴巴一张一合地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琴叶忍不住笑了,弯腰把他抱起来喂奶,伊之助迷迷糊糊地含住,吃了几口又睡过去了。
真是个贪睡的小猪。
琴叶把伊之助轻轻放回去,正想着要不要去给童磨送早茶,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不太寻常的动静。
主院向来安静得能听见落叶的声音,今天却有人在低声争执,间或夹着抽泣声。琴叶愣了一下——她来极乐教这么久,还从没在主院听过这样的动静。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廊道尽头站着两个人,佐藤正皱着眉头对着面前跪坐的女子说话。
那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和服,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在哭。她脚边散落着一些碎瓷片,在晨光里泛着冰冷的白,有几片上还沾着红色的血迹。女子的手指正往下滴着血,但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只顾着哭。
“你怎么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
佐藤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那股焦躁藏不住。
“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你要我怎么和教祖交代?”
“对不起、对不起……”
女子声音发颤,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我真的是不小心的!佐藤先生求您和教主大人求求情吧,别赶我走……”
“这事我说不准……”
琴叶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了。应该是这个女孩子不小心弄坏了要给教主大人的东西,捡碎片的时候又割伤了手。
“佐藤先生。”
琴叶走过去,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发生什么事了嘛?”
佐藤转过头,看清来人后连忙鞠躬。
“啊,是琴叶小姐啊。”
琴叶向佐藤回了个礼,然后蹲下来看着地上跪着的女子,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
“你好~地上凉,你先起来吧。”
女子有些懵懂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愣愣地被琴叶搀了起来。
“发生什么了?可以详细和我说说嘛?”
琴叶的声音不高不低,明明是在问事情,语气却像是在安慰人。
女子张了张嘴,眼眶又红了,支支吾吾说了几句不成句的话,还是佐藤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头。
“哎……今早有外商送了件东西给教祖大人,是一个名贵花瓶。”
佐藤指了指地上的碎片。
“我当时手头正忙着别的事,这姑娘上来说可以帮我送过去……我想着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就交给她了。谁知道走到拐角的时候她被门槛绊了一下,然后就……”
佐藤没再说下去,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琴叶低头看了看那堆碎片,又看了看女子还在渗血的手指,同情心立马泛滥了。
“没事哒。”
琴叶拍了拍她的手臂,语气笃定。
“教主大人那么善良,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事情就赶你走呢?”
“我……可是我害怕……”
女子抽噎着,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对不起教主大人……连这种事情都搞砸了……”
琴叶看着她忐忑的样子,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我替你去吧。”
女子愣住了。佐藤也愣住了。
“欸……?”
“我的意思是……”
琴叶的语气还是那样轻轻柔柔的。
“我去和教主大人说,是我打碎的花瓶。”
“啊……!这……!”
女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连连摆手。
“怎么行!本来做错事就不对,再欺骗教主大人就是罪加一等……”
琴叶没想到这姑娘还挺有原则的,心里反而更喜欢她了,她笑了笑,凑近女子耳边,压低声音说。
“没关系的哦~而且教主大人又不会知道的~”
她朝佐藤那边飞快地瞟了一眼,又补充道。
“佐藤先生也不会告密的啦~”
佐藤听到自己被点名,无奈地笑了笑,没有接话。这种事在侍从之间不算罕见,况且以教祖对琴叶小姐的态度……他确实没必要多这个嘴。
女子还是有些犹豫。
“那你……”
“教主大人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琴叶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从哪儿来的自信。
女子怔怔地看着琴叶,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但嘴唇已经开始发抖了——这次不是害怕,是感激。
“谢谢你……!谢谢你!我会报答你的!”
女子说着就要跪下去用手捡地上的碎片,琴叶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她。
“不可以用手碰的!会受伤的……”
琴叶把女子拉到一旁,侧头对佐藤说。
“佐藤先生,能麻烦您帮我拿个盒子来吗?我把这些装起来。”
“好的。”
佐藤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女子站在一旁,看着琴叶蹲下去,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把碎瓷捡起来。那些锋利的边缘在她白嫩的指尖间翻动,有几片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女子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出声,只是用力地朝着琴叶的背影鞠了一躬。
盒子很快就拿来了。琴叶把碎瓷片码好装进去,又用布包了外面一层,确保不会有碎片漏出来。
琴叶端着盒子的手微微发紧。
在童磨的书房前站了好一会儿,她都没能敲门。虽说刚才在那姑娘面前说得那么胸有成竹——“教主大人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可现在真的要面对童磨了,她的底气忽然就不太够了。
万一教主大人其实很在意那个花瓶呢?万一他真的生气了怎么办?自己是不是太高估自己的身份了?
琴叶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算了,话都说出去了,人也救了,总不能现在临阵退缩吧。
她抬手敲了敲门。
“教主大人?我能进来嘛?”
“嗯嗯~可以哦~”
门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廊道里显得格外清晰。琴叶端着盒子走了进去,童磨此时正在阅览书信,修长的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看到琴叶来也并不觉得奇怪,只是抬了抬眼皮。
“有什么事嘛?”
“额……就是……那个……”
琴叶支支吾吾了半天,吐不出几个完整的字。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咬了咬嘴唇,终于一鼓作气地开口。
“抱歉,教主大人……我不小心把您的东西弄坏了……”
童磨一愣,目光落在琴叶手里的盒子上,微微挑了挑眉。
“嗯?……你弄的?”
“嗯……”
琴叶有点心虚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她不太擅长撒谎,耳根已经开始泛红了。
童磨没有立刻说话。
方才他路过廊道时其实就看到了佐藤正在对一个教徒训话,地上还散着一堆碎瓷片。他当时懒得过问,只是瞥了一眼就大概了解了情况——有人打碎了东西,佐藤在发落人。
但是他没有想到,琴叶居然主动揽下了这个责任。
为什么呢?要把别人的烂摊子担到自己身上?
童磨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在琴叶低垂的眉眼间转了一圈。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没关系啦~”
童磨开口,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他一贯的漫不经心。
“一个花瓶而已~小琴叶没受伤吧?”
琴叶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睛里还带着点意外。
“没有没有……”
“那就好~既然没事,就把东西放在这儿吧~”
童磨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真的完全不在意。琴叶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赶紧把盒子放在童磨手边,然后往后小小地退了一步。
“那……教主大人,我就先不打扰您工作了……”
琴叶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转身朝门口走去。
呼……还好,没有把自己怎么样呢。
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心里暗自庆幸。
结果身后传来一个悠悠的、拖着长音的声音。
“小~琴~叶~——等一下哦~——”
琴叶的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慢慢转过身,就看见童磨撑着下巴,手指饶有兴趣地戳了戳自己的脸颊,眼神微眯,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琴叶心里“咯噔”了一下。
“啊……?教主大人您还有什么事嘛?”
“我平时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琴叶整个人如遭晴天霹雳,僵在了原地。
坏了,教主大人还是生气了。
琴叶吓得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目光死死地钉在自己的脚尖上,连呼吸都放轻了。童磨见她没反应,伸手一拽。
“欸——?!”
再次反应过来时,琴叶已经跌进了童磨怀中。他的胸膛比她想象的要凉一些,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香气。
琴叶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童磨伸出修长的手指,将琴叶鬓边有些散乱的碎发别到了耳后。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但正因为这份轻柔,反而让琴叶更加不知所措。
“弄坏东西了~”
童磨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琴叶居然还能这么坦然地一走了之~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既然决定承担责任,那就“承担”到底吧~
他用一根手指把玩着琴叶的一缕头发,指尖绕着发丝慢慢转圈,像是在把玩一件有趣的小玩意。那动作看似随意,却让琴叶觉得自己像被猫按住的老鼠,动弹不得。
“我……”
琴叶语无伦次,大脑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能垂下眼睛,老老实实地认错。
“对不起教主大人……我不该这么……随性……”
琴叶端正了姿态——虽然她此刻正窝在童磨怀里,这个姿势本身就已经很不“端正”了。她抿着嘴,大气都不敢出。
“您想怎么罚我……我都接受……”
童磨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像是在思索什么有趣的事情。他的指尖从琴叶的发梢滑到了她的耳廓,轻轻摩挲了一下。
“怎么罚都行嘛~?”
“嗯……我的责任自己承担……”
琴叶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那可不能反悔哦~”
童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侧过头,凑到琴叶耳边。他的嘴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琴叶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童磨低声说了些什么,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
琴叶听不清每一个字的具体含义,但那些音节拼凑在一起的意思,让她的脸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她全程如机器般一下一下地点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话。
琴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童磨的书房的。
她只知道回去的路上整个人都心不在焉,走过廊道的时候差点撞上柱子,拐弯的时候又踩到了自己的衣角。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响着童磨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