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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天台夜色

同心圆(全卷)

巴黎的夜色从铁塔开始。

晚上十点,天终于黑透了。从酒店天台望出去,埃菲尔铁塔正好亮起整点闪烁的灯光——金色的光从塔尖倾泻而下,像一座发光的瀑布倒流回天上去。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展开,塞纳河弯弯曲曲地穿过,被两岸的灯火勾勒出一条深蓝色的绸带。远处的凯旋门、荣军院、蒙马特高地上的圣心大教堂,都在夜色里变成了一小簇一小簇的光点,像有人在天鹅绒上撒了一把碎钻。

林夕趴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罐从楼下自动贩卖机买的葡萄果汁。夏屿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有一罐,是蜜桃味的。两罐饮料都冰凉冰凉的,在夏夜里冒着细细的水珠。

“你看,”林夕指向远处,“那个方向是里昂火车站。我们从机场过来的那条铁路就从那儿进巴黎。前天早上我们还拖着箱子在站台上问路——好像过了很久了。”

夏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里昂火车站的钟楼在夜色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它的确在那里。她回想了一下来时——在RER B线列车上林夕靠着窗说“我们真的出发了”,她回“不是做梦”。那是前天。两天。但感觉上,这两天被拉得很长,像一卷被谁小心展开的胶片,每一帧都放慢了速度。

“前天我们还不知道巴黎地铁怎么买票。”夏屿说。

“今天你已经会用法语说‘谢谢’了。”

“只会一个词不算会。”

“算。”林夕转头看她,眼睛在铁塔灯光的映衬下亮晶晶的,“你说‘merci’的时候,那个便利店的老爷爷对你笑了。我觉得他听懂了。”

夏屿没有说话。她低头看手里的蜜桃果汁罐,罐身上凝结的水珠正沿着她的手指滑到掌心,凉丝丝的。铁塔的灯光每整点闪烁五分钟。现在已经过了三分钟。光还在闪,但再过两分钟就会熄灭,变回那种沉静的、一直亮着的金色。她们都知道这个。来之前林止查过——铁塔每晚整点闪烁,每次持续五分钟。她们专程在这个时候到天台。因为林夕说,要在最大的那座同心圆底下,和夏屿站在一起。

“夏屿。”林夕忽然叫她,声音比刚才轻。夏屿“嗯”了一声。林夕没有马上接话。她把果汁罐放在栏杆上,两只手交叠搁在冰凉的铝皮上。铁塔的灯光还在闪,金色的光从她脸上掠过,一明一暗,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你说,”她终于开口,“以后我们还能这样吗。”

夏屿侧头看她。林夕没有看她,看着远处的铁塔。铁塔还在闪,还剩一分钟。

“不是天天,”林夕说,声音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就是——像现在这样。两个人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看一座很亮的塔。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就是站在一起。以后——大学四年,毕业之后,工作之后——还能吗。”

铁塔的灯光在她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正好熄灭。世界忽然安静了一圈——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闪烁停止后,黑夜重新变得沉静。整座铁塔变回了稳定的金色,不再跳跃,不再闪,只是稳稳地亮着,像一座不会灭的灯塔。

夏屿把手里的蜜桃果汁罐放在栏杆上,和那罐葡萄果汁挨在一起。两罐饮料,一个蜜桃一个葡萄,一个粉红一个深紫,并排站在铁塔和巴黎夜景的映衬下,罐身上都有水珠,水珠映着远处金色的光,像两颗挨着的、会发光的小行星。

“那就不是天天。”夏屿说,“是每次见面的时候,都像今天。”

林夕转过头来看她。夏屿没有躲她的目光。她的眼睛里也有光——是铁塔的光,是夜色的光,是别的什么。林夕看着那双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她只是把放在栏杆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夏屿把手放上去。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在铁塔和巴黎夜色的注视下,凉凉的,但很稳。

“每次见面都像今天。”林夕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个很重要的参数,“你说的。”

“嗯。”

“那不许反悔。”

“不反悔。”

林夕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被夜风吹散了,但夏屿看见了。远处又有一群游客在拍照。闪光灯在铁塔脚下的广场上此起彼伏。她们没有拍。她们只是并肩站着,手牵着手,看那座不会灭的灯塔安静地亮在巴黎的夜空里。

过了很久,林夕忽然说:“你带钥匙了吗。”

夏屿愣了一下。“带了。”她从口袋里摸出房卡,那上面还贴着酒店名字的贴纸,边角微微翘起。

“我是说以后。”林夕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吹散,“以后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你会记得带钥匙吗。”

夏屿看着她。铁塔的金色灯光映在林夕脸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软软的、暖暖的,和六年前军训大巴上那个帮她系安全带的女生一模一样。那时候林夕说“我自会握紧你的手”,语气也是这样理所当然。好像未来所有的不确定,都可以被这一句话熨平。

“会。”夏屿说,“以后出门,我都在门口等你。你带钥匙,我带你。”

林夕愣了一下。然后她凑过来,在夏屿脸上亲了一下。很快,很轻,像蜻蜓点水。亲完她就退回去,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看铁塔。但那只握着夏屿的手,握得更紧了。夏屿没有摸被亲过的地方。她只是把林夕的手翻过来,十指相扣。两只手在栏杆上握在一起,和那两罐挨着的果汁,和远处那座金色铁塔,和铁塔上那两个套在一起的大圆环,形成某种不需要解释的和谐。

铁塔又亮了一些。不是闪烁,是那种稳定的金色在深夜更深邃的墨蓝天幕映衬下,显得更清晰了。整座铁塔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得格外分明——底座、塔身、塔尖,一层一层,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的同心圆。林夕看着那座塔,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燃说铁塔每七年刷一次漆,每次六十吨。那下次再刷漆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毕业了。应该都回来了。”她转头看夏屿,“到时候再来一次好不好。和这次一样,四个人都来。”

夏屿也看着那座铁塔。下次刷漆。四年后。四年后他们在哪里?南京。她在南京。林夕在南京。顾燃和林止——他们会在成都。但成都到南京,比成都到巴黎近太多了。近太多了。

“好。”夏屿说,“下次刷漆的时候,四个人都来。”

夜风从塞纳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咖啡馆飘来的苦香。林夕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夏屿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林夕往她那边靠了靠,把头搁在她肩窝里。她们就这样站着,看铁塔在深夜里安静地亮着,不说话,也不舍得走。

后来林夕告诉她,那天晚上她许了一个愿。但她没有说是什么愿。直到很久以后她们真的再回到巴黎,站在同一个天台,看同一座铁塔。那时候林夕才告诉她——那天晚上她许的是,希望以后每次觉得走不下去了,都能想起这个晚上。想起铁塔的光,想起蜜桃味的果汁,想起夏屿说“不是天天,是每次见面都像今天”。然后她发现,她从来没有觉得走不下去过。因为她们从来没有真正分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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