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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塞纳河畔的午后

同心圆(全卷)

巴黎的午后阳光和南京不一样。林夕在笔记本里写道:北纬48°51‘,比南京偏北约16个纬度,太阳高度角更低,所以光线更斜,影子更长,色彩饱和度更高——这是地理课本上的解释。但合上笔记本,她更愿意相信另一个版本:塞纳河把阳光揉碎了才洒在岸上。

此刻她正趴在塞纳河畔的石栏上,看河面上那些游船来来往往。船上的游客朝岸边挥手,她也挥手回去,笑得很开心,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夏屿站在她旁边,看她挥手,看她被风吹乱的碎发,看她睫毛上跳跃的光斑。沿着河岸往前走,旧书摊的绿色铁皮箱子一只一只排开,像一条褪色的项链挂在石堤上。摊主是个戴贝雷帽的老头,正低头整理一箱泛黄的明信片。林夕蹲下来,一张一张翻过去——埃菲尔铁塔的黑白照、巴黎圣母院的彩绘、塞纳河夜景的旧版画。她挑了一张铁塔的,翻过来看背面。有人用钢笔写过一行法文,字迹潦草,墨水洇开了。她不懂法语。但她看了很久。

“写的什么?”夏屿蹲下来。

“不知道。”林夕把明信片放回箱子,又拿起来,“但我觉得它想说的应该是——‘我在这里等过你。’”

她付了钱,把明信片揣进包里。“回去以后,它会在我信箱里躺着。”她说,“等我们到家的时候,它已经先到了。”

夏屿看着她把明信片小心地放进背包夹层,和护照、钱包放在一起——这个举动比任何絮语都更清楚地表明:林夕已经开始想念了。不是想念南京。是想念此刻。在它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就已经想把它寄回未来,留一个可以反复摩挲的凭据。

继续往前走。塞纳河的右岸是卢浮宫绵延的宫墙,左岸是旧书摊和咖啡馆。他们走的是左岸。林夕说左岸听起来更浪漫,夏屿说那是因为你还没去过右岸,林夕说那明天去,夏屿说好。

顾燃和林止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他们的步伐几乎同步——不是刻意的,是某种已经被时间校准过的东西。顾燃在看河对岸的建筑,看那些米黄色的石灰岩墙面,看那些深灰色的锌皮屋顶。看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不是自拍,不是风景,是河对岸一个正在维修的桥墩——上面有钢结构加固的痕迹。

“你拍那个干嘛。”林止问。

“铆接工艺。这桥应该是十九世纪末建的,和铁塔差不多时期。”顾燃把照片放大看了看,“铆钉排列很规整。那时候没有电焊,全是人工铆接。”

林止没有接话。但他也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桥墩。他想起高一旧机房,顾燃焊的第一块电路板——焊点歪歪扭扭,拆了重焊,焊了又拆,折腾了一整个下午。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会为了一块板子跟自己较劲一下午的人,以后会站在塞纳河畔,对着一个十九世纪的桥墩研究铆接工艺。他还是他。只是坐标系变了。

走过新桥的时候,林夕停下来,趴在石栏杆上往下看。河水是墨绿色的,并不清澈,但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细碎碎的光。河面上有游船经过,甲板上有人朝她挥手,她就踮起脚尖,用力挥回去,像每一种文化里都会发生的、陌生人与陌生人之间短暂的明亮。“你知道吗,”她转头看夏屿,“塞纳河有很多支流。马恩河、瓦兹河、约讷河——它们在巴黎四周汇入,像很多条线交到一个点上。”

夏屿靠在栏杆上,看着河水。“你在背水利课本吗。”

“不是。我在想——其实我们也是像是好多条线,从不同的地方流过来,然后在同一个点汇在一起。”她顿了顿,又看回河面,“只是河不会倒流。而我们会回来。”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咖啡馆飘来的苦香。夏屿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把林夕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拇指轻轻蹭过她的鬓角。“嗯,”她说,“我们肯定会回来。”

下午三点,他们在艺术桥附近找了片树荫坐下来。顾燃从背包里掏出矿泉水递给林止,林止接过去拧开盖子又递回来——一个很旧的习惯:高二体育课,顾燃跑完四百米总是拧不开瓶盖,林止帮他拧了两年。后来顾燃学会了拧盖子,但这个习惯留了下来——不是不能自己拧,是某种比拧瓶盖更深的默契:一个人需要,另一个人递;这次是林止拧开,给顾燃,下次顾燃拧开,给林止。没有谁欠谁的,只是在某个很远的、他们都还没去过的未来到来之前,他们还愿意这样坐在一起。

“这里和南京真的不一样。”顾燃说,看着河对岸的建筑群,“南京的城墙是砖砌的,这里是石灰岩。南京的河是清的,这里是——绿的。”他皱了一下眉,好像对“绿的”这个不够精确的描述不太满意。

“墨绿色。藻类含量偏高。”林止说。

顾燃点头。然后他们又沉默了。但这种沉默不空——被风吹满,被河水声填满,被远处手风琴拉的一支老香颂填满。林夕靠在夏屿肩上,看云。天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慢悠悠地飘,像有人在用极慢的速度翻一本地图册。

“夏屿,”她忽然开口,声音懒懒的,“你说巴黎为什么叫巴黎。”

“你考我历史?”

“考你浪漫。”

夏屿想了想。“因为巴黎不叫别的名字。”她说,“就像你不叫别的名字。有些东西生来就该叫这个名字。”

林夕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把脸埋进夏屿的肩窝。笑声闷在她肩头,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巧克力的甜。夏屿感觉到那片温度从锁骨蔓延到胸腔,像塞纳河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林夕抬起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巴黎的纬度比哈尔滨还高,夏天白天特别长,要晚上十点天才黑。所以我们还有很多个小时——可以在这里浪费。”

“浪费”,这个中文词汇,是那么的恰到好处。它不是法语里那些复杂时态里的某一个,不是将来时,不是过去时,就是“浪费”。此刻她还不知道,这个词将是她未来四年最难用到的词之一——不是因为语言隔阂,是因为时间会变得很紧。但此刻她还拥有它。她还拥有这个漫长的、可以被浪费的、塞纳河畔的午后。

而在树的另一侧,顾燃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那个小记事本。不是写代码的那种,是林止高三送他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和那块LED灯板内圈的颜色一样。他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放回背包。林止看见了。他没问写了什么。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脚下被树荫切成碎片的阳光。那些光斑在风里晃动,像水面上的波光——也像旧机房某个下午,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落在顾燃正在焊接的电路板上,焊点一个一个亮起来,圆圆的,像一颗颗微小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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